日子像黄浦江的水,静静流淌。自从那天雨夜的争执后,大上海的舞台上,白玫瑰依然每周二、四、六准时绽放。只是台下的观众里,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何书桓不再来了。
起初还有人在私下议论,《申报》那位英俊的记者怎么不来了,是不是对白玫瑰失去了兴趣。但很快,新的八卦取代了旧的,人们渐渐淡忘了那个曾经每晚必到的年轻记者。
只有陆依萍知道,何书桓的消失意味着什么。他还在纠结,在依萍和如萍之间摇摆不定,最终选择了暂时逃离。她对此并不意外,也不失望——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失望。
倒是杜飞,来得比以往更勤了。
他不再只是周末来,几乎每晚都到。有时和朋友一起,有时独自一人。他总是坐在靠前的位置,点一杯威士忌,安静地听歌。陆依萍在台上演唱时,能感受到他专注的目光,但那目光并不炽热,反而有种温和的坚定。
演出结束后,杜飞会在后台外等她。
“杜先生,你又来了。”陆依萍第一次见到他等在门口时,有些惊讶。
杜飞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反正晚上也没事,来听听歌挺好的。白玫瑰小姐的歌声,听多少次都不腻。”
陆依萍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她知道杜飞在说谎——他最近在赶一篇重要的报道,经常在报社加班到深夜,怎么可能“晚上没事”。
但她没有揭穿。
从那以后,杜飞几乎每晚都来,也几乎每晚都等她下班。
“杜先生,你不用天天来接送我,舞厅有安排车。”陆依萍第三次对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推拒,只剩下淡淡的无奈。
“我知道。”杜飞点头,手上却已经为她拉开了黄包车的帘子,“但那些车夫只送到弄堂口,从弄堂口到你家的那段路太暗了,不安全。”
陆依萍想说自己走过无数次,从来没出过事。但看着杜飞认真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坐上车,杜飞对车夫说了地址,然后很自然地坐在她旁边。
“杜先生,”车子启动后,陆依萍开口,“你的伤好了吗?”
杜飞举起左臂,做了个弯曲的动作:“早就好了,你看,活动自如。那德国医生的手艺真不错,疤都不怎么明显。”
陆依萍看着他的手臂,那晚的惊险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她移开视线,望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
“那天……谢谢你。”她轻声说。
杜飞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记着。而且我说过了,换谁都会那么做。”
陆依萍没有反驳,但她心里清楚,不是谁都会用身体替别人挡刀的。至少,那晚何书桓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杜飞的陪伴成了陆依萍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不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简单地说“顺路”,或者说“想来听听歌”。但陆依萍知道,从他租住的亭子间到大上海,根本是反方向。
他的细心体现在方方面面。
陆依萍唱完歌后嗓子会干,杜飞就提前准备好温水,装在保温壶里,等她下台时递给她。
有一次她唱《天涯歌女》时情绪特别投入,唱完后在后台偷偷抹眼泪。杜飞没有多问,只是第二天带来一本歌谱,里面夹着一朵晒干的白色小花。
“这是什么?”陆依萍问。
“路边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杜飞说得轻描淡写,耳根却微微发红。
陆依萍翻开歌谱,发现《天涯歌女》那一页,有人用钢笔在空白处抄了一首诗:
“天涯何处无芳草,歌女情深自有知。
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字迹工整,不是杜飞平时潦草的笔迹,显然是特意练过的。
“你写的?”陆依萍抬头看他。
杜飞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写得不好,你别笑话。”
陆依萍看着那首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杜飞不擅诗词,能写出这样的句子,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写得很好。”她轻声说,小心地合上歌谱,“谢谢。”
那天晚上,杜飞送她回家时,脚步特别轻快。
渐渐地,陆依萍习惯了杜飞的陪伴。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像何书桓那样引经据典地赞美她的歌声。但他会在她疲惫时递上一杯温水,会在下雨时多带一把伞,会在她皱眉时讲一个并不可笑的笑话,只为看她展颜。
这些细小的关怀,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干涸的心田。
一个周四的晚上,陆依萍唱完最后一首歌,回到后台时感觉头有些晕。她以为是累了,没太在意。但换衣服时,眼前突然一黑,差点摔倒。
“白玫瑰小姐,你没事吧?”小陈正好进来,连忙扶住她。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陆依萍摆摆手,但脸色苍白得吓人。
小陈不放心,跑去告诉还在外面等着的杜飞。杜飞立刻冲进后台——这在平时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但此刻没人拦他。
“依萍,你怎么了?”杜飞蹲在她面前,眼中满是担忧。
陆依萍想说自己没事,但一开口就感到一阵恶心。她捂住嘴,强忍着不适。
杜飞二话不说,直接把她背了起来。
“杜飞,放我下来……”陆依萍虚弱地抗议。
“别说话。”杜飞的声音不容置疑,“小陈,麻烦叫辆黄包车,去最近的医院。”
陆依萍趴在杜飞背上,能感受到他宽阔的肩膀和稳健的步伐。这是她第一次和男性如此近距离接触,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反感,反而有种安心的感觉。
到医院后,医生检查说是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需要好好休息。
“你这孩子,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说话直来直去,“年纪轻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等老了有你受的!”
陆依萍躺在床上打点滴,难得地没有反驳。她知道医生说得对,这几个月为了多挣点钱,她几乎没怎么休息。白天照顾母亲,去看可云,晚上还要去大上海唱歌,身体确实吃不消了。
杜飞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医生,她需要休息多久?”
“至少一个星期,不能再劳累了。”医生说,“我给你开点药,按时吃,多休息,多吃有营养的东西。”
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陆依萍看着天花板,轻声说:“我不能休息一个星期,大上海那边……”
“我去跟秦五爷说。”杜飞打断她,“你好好休息,其他事不用管。”
“可是……”
“没有可是。”杜飞的态度出奇地强硬,“身体最重要。钱可以慢慢赚,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依萍转头看他。杜飞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些生气。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平时他总是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你为什么……”她突然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杜飞愣住了。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总是倔强现在却显得脆弱的大眼睛,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因为我想对你好,就这么简单。”
这句话太简单,太直接,反而让陆依萍不知如何回应。她移开视线,看着点滴瓶里一滴滴落下的药水。
“杜飞,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杜飞点头,“我没奢望更多。我只是想对你好,想照顾你,想看到你健康快乐。至于你怎么想,那是你的事。”
陆依萍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杜飞的真诚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防备和不安。
“睡吧。”杜飞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在这儿守着,等你打完点滴,送你回家。”
陆依萍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她能感觉到杜飞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温和而专注。这种被珍视的感觉,让她既感动又惶恐。
她想起何书桓,那个温柔却优柔寡断的男人。他的感情像夏日的雷雨,热烈而短暂。而杜飞的感情,像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持久。
点滴打完了,护士拔掉针头。杜飞扶陆依萍起来,给她披上外套。
“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
“不用,我可以。”陆依萍坚持自己走,但脚步虚浮。
杜飞没有坚持,只是紧紧扶着她,让她把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夜已经很深了,医院走廊里静悄悄的。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却奇异地和谐。
“杜飞,”陆依萍突然说,“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答应和你在一起,那一定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我也喜欢你。你明白吗?”
杜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我明白。所以我会等,等到那一天,或者等到你告诉我,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陆依萍的心轻轻一颤。她转头看杜飞,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坚定。
这个男人,不擅言辞,不会浪漫,但他用最朴实的方式,一点一滴地走进她的生活,走进她的心里。
黄包车等在医院门口。上车后,陆依萍靠在座位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杜飞,”她闭着眼睛说,“谢谢你。”
“不用谢。”杜飞的声音很轻,“好好休息,明天我给你送鸡汤。”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妈会。我让她教我。”
陆依萍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笨拙的承诺,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车子在夜色中前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陆依萍睁开眼,看到杜飞正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想,也许她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不需要戏剧化的浪漫。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能在她疲惫时递上一杯温水,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在她需要时坚定地说“我在这儿”的人。
细水长流的陪伴,比刹那的绚烂更珍贵。
车子在弄堂口停下。杜飞扶陆依萍下车,一直送她到家门口。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陆依萍点头。
看着杜飞转身离开的背影,陆依萍突然叫住他:“杜飞。”
杜飞回头。
“鸡汤不要太咸。”她说。
杜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好,保证不咸。”
那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照亮了陆依萍的心。
她关上门,靠在门上,听到杜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也许,她可以试着打开心扉。
也许,她可以允许自己,接受这份细水长流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