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依萍休养了一周,杜飞果然每天送来鸡汤。有时是鸡肉炖得烂烂的,有时是加了药材的,但都如他承诺的那样——不太咸,刚刚好。
“我妈说,生病的人不能吃太咸。”杜飞每次都会认真地解释,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医学原理。
陆依萍喝着汤,心里暖暖的。这种被细心照顾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一周后,陆依萍重新登台。秦五爷体贴地减少了她的场次,从每周三场改为两场,让她有更多时间休息。
“白玫瑰,身体要紧。”秦五爷难得温和地说,“你是我大上海的台柱,可不能累垮了。”
陆依萍感激地点头。她知道,秦五爷虽然看起来严厉,但对她一直很照顾。
重新登台的第一晚,台下座无虚席。陆依萍穿着那件银灰色旗袍,站在熟悉的灯光下,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音乐响起,她开口唱第一句,声音比以往更加圆润饱满。台下掌声雷动,但她眼中只看得到那个坐在老位置的熟悉身影。
杜飞也在鼓掌,他的笑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演出结束后,杜飞照例在后台外等她。陆依萍换好衣服出来,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
“这是什么?”她问。
“桂花糕。”杜飞递给她,“听说你喜欢吃甜的,路过老字号就买了点。”
陆依萍接过纸袋,桂花糕还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软糯适中。
“好吃吗?”杜飞期待地问。
“嗯。”陆依萍点头,“谢谢。”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杜飞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布包,陆依萍也没有拒绝。这种默契,是在不知不觉中养成的。
“身体感觉怎么样?还累吗?”杜飞问。
“好多了。”陆依萍说,“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就是太累了。”
“以后别那么拼了。”杜飞认真地说,“钱可以慢慢赚,身体最重要。”
陆依萍没有反驳。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明白,杜飞是真的关心她,不是客套,也不是别有用心。
“你最近工作忙吗?”她问。
“还行,就是那篇关于上海文艺界的专题报道还没写完。”杜飞挠挠头,“主编催了好几次,但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关于哪方面的?”
“就写上海滩的艺人、作家、艺术家什么的。”杜飞说,“我想写点不一样的,不是那种歌功颂德的,而是真实的生活状态。但真实的东西往往不那么光鲜,主编可能不会喜欢。”
陆依萍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需要素材,我可以帮忙。”
杜飞眼睛一亮:“真的?”
“嗯。”陆依萍点头,“我在大上海这段时间,认识了不少人。有红极一时却晚景凄凉的歌女,有才华横溢却穷困潦倒的乐师,还有那些在幕后默默工作的人。他们的故事,可能比台前的光鲜更值得写。”
杜飞激动地抓住她的手:“依萍,你愿意帮我?”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粗糙的茧子。陆依萍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没有抽回手。
“我愿意。”她说。
杜飞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耳根泛红:“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陆依萍轻声说,继续往前走。
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杜飞开始光明正大地邀请陆依萍吃饭,不是在大饭店,而是在小巷里的老字号,或者江边的小摊。陆依萍也会在休息日去报社找他,带些自己做的点心。
他们聊的话题越来越多,从工作到生活,从理想到现实。陆依萍发现,杜飞看似嘻嘻哈哈,实则内心细腻,对很多事情都有独到的见解。而杜飞也发现,陆依萍不仅歌声动人,思想也很有深度,对时局、对社会都有敏锐的观察。
一个周五的晚上,陆依萍唱完歌,杜飞照例在后台外等她。但今天他没有提议坐黄包车,而是说:“今晚月色很好,我们走走吧?”
陆依萍看了看天空。确实,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辉。
“好。”她点头。
两人沿着黄浦江慢慢走。夜晚的江风有些凉,杜飞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陆依萍肩上。
“我不冷。”陆依萍说。
“披着吧,江风大。”杜飞坚持。
外套还带着杜飞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味。陆依萍没有拒绝,拉紧了衣襟。
“依萍,”杜飞突然开口,“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可能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
陆依萍的脚步顿住了。她转头看杜飞,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
“去哪里?去多久?”
“北平。”杜飞说,“报社要派我去北平做驻站记者,至少半年。”
陆依萍的心沉了一下。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在动荡的年代,半年可能发生很多事。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杜飞看着她,“依萍,我……”
“恭喜你。”陆依萍打断他,“这是很好的机会。”
杜飞苦笑:“你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去?”
“你愿意吗?”陆依萍从善如流。
“我不知道。”杜飞诚实地说,“从职业发展来说,这是个好机会。但从个人来说……我不想离开上海。”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陆依萍。江风吹起她的头发,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白玉雕像,美丽而遥远。
“依萍,我不想离开你。”杜飞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这几个月,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很充实,很快乐。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这么想和一个人在一起。”
陆依萍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杜飞,这个笨拙却真诚的男人,正在向她敞开内心。
“杜飞,”她轻声说,“你知道我的情况。我要照顾母亲,要帮助可云,要在大上海唱歌赚钱。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谈情说爱。”
“我知道。”杜飞点头,“我都知道。但我不在乎。我可以等你,可以陪你一起照顾伯母,可以帮助可云。我只想在你身边,仅此而已。”
“可是你要去北平了。”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不去。”杜飞说,“我可以跟主编说,我另有人选。”
“不。”陆依萍摇头,“你不能因为我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为什么不能?”杜飞抓住她的肩膀,“依萍,对我来说,你比任何机会都重要。”
陆依萍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炽热和真诚。她感到自己的防线在一点点崩溃,那个坚硬的外壳,在杜飞的温柔攻势下,开始出现裂痕。
“杜飞,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杜飞松开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对你好。如果你不愿意,我们还是朋友,我会继续以朋友的身份关心你。”
他说得那么诚恳,那么坦然,让陆依萍无法怀疑他的真心。
“给我一点时间。”她最终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好。”杜飞点头,“多久都可以,我等你。”
那晚之后,陆依萍开始认真思考她和杜飞的关系。她不得不承认,杜飞已经走进了她的生活,走进了她的心。他的细心,他的真诚,他的笨拙的温柔,都在一点点融化她心中的坚冰。
但她依然害怕。害怕受伤,害怕失去,害怕承诺之后是背叛。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一件事的发生,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
那天是陆依萍的生日。她自己都忘记了,但杜飞记得。
晚上演出结束后,杜飞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后台外等她,而是托小陈带话,说在江边等她。
陆依萍来到江边,看到杜飞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玫瑰。
“生日快乐。”他将花递给她,脸上有着难得的腼腆。
陆依萍接过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问了伯母。”杜飞老实交代,“她说你从来不过生日,但我还是想给你庆祝一下。”
陆依萍看着手中的白玫瑰,每一朵都开得正好,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谢谢。”她轻声说,“我很喜欢。”
“还有这个。”杜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我觉得很适合你。”
陆依萍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手链,链子上挂着一朵小小的白玫瑰。
“我看到就觉得像你。”杜飞说,“坚强,美丽,但又有刺。”
陆依萍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不是容易感动的人,但杜飞的用心让她无法不动容。
“帮我戴上吧。”她说。
杜飞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手链。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但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
手链戴好了,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陆依萍抬起手,看着那朵小小的白玫瑰,心中某个地方突然变得柔软。
“杜飞,”她突然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答案,会不会太突然?”
杜飞愣住了,随即紧张起来:“不……不突然。你……你想好了?”
陆依萍点点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好了。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天空突然下起了雨。雨点很大,很急,瞬间就把两人淋湿了。
“快找个地方躲雨!”杜飞拉起她的手,朝最近的屋檐跑去。
两人躲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雨幕中的上海滩变得模糊,只有路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圈圈光晕。
“看来老天不想让我现在说。”陆依萍笑道。
“那等雨停了再说。”杜飞也笑,但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迹象。屋檐很窄,两人挨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陆依萍看着杜飞被雨淋湿的脸,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这个笨拙的男人,这个真诚的男人,这个愿意为她挡刀,愿意为她放弃机会的男人。
她突然伸手,擦去他脸上的雨水。
杜飞愣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杜飞,”陆依萍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需要你为我放弃什么。你去北平吧,去追求你的事业。我会在上海等你,等你回来。”
杜飞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夜空中最亮的星:“依萍,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依萍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发现,我已经习惯有你在身边了。”
杜飞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着她,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他低下头,吻了她。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雨水的清凉和内心的炽热。陆依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吻。
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打在街道上,打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但在这个小小的屋檐下,时间仿佛静止了。
良久,杜飞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依萍,我不是在做梦吧?”
陆依萍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轻松而幸福的笑:“不是梦。杜飞,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杜飞紧紧抱住她,抱得很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陆依萍能感受到他的心跳,那么快,那么有力。
“我会尽快回来的。”杜飞在她耳边承诺,“等我从北平回来,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陆依萍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抱他。
雨渐渐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洒下清辉。两人站在屋檐下,相拥着,看着雨后的夜空。
“杜飞,”陆依萍突然说,“你去北平后,要每天给我写信。”
“好。”
“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好。”
“要记得想我。”
“我每时每刻都会想你。”杜飞认真地说。
陆依萍抬头看他,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柔:“我也会想你。”
这一刻,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防备,都烟消云散。在这个雨夜,在这个小小的屋檐下,两颗心终于贴在了一起。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故事,也翻开了新的一页。
雨停了,月亮完全露了出来,皎洁如洗。杜飞送陆依萍回家,两人手牵着手,走过湿漉漉的街道。
到弄堂口时,杜飞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
“嗯。”陆依萍点头,却没有松开手。
杜飞笑了,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晚安,依萍。”
“晚安,杜飞。”
陆依萍看着杜飞转身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家。
推开家门,傅文佩还没睡,坐在灯下等她。
“依萍,回来了?”傅文佩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发光的眼睛,心中有了几分猜测,“杜先生送你回来的?”
“嗯。”陆依萍点头,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傅文佩也笑了:“看来,我很快要有女婿了。”
“妈!”陆依萍脸红,“还早呢。”
“不早不早。”傅文佩欣慰地说,“杜飞是个好孩子,妈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好。”
陆依萍没有反驳。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的白玫瑰手链,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甜蜜和踏实。
是的,杜飞可能不够浪漫,不够完美,但他真诚,他专一,他愿意用全部的心来对她好。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高悬,清辉洒满人间。这个夜晚,对陆依萍来说,注定是难忘的一夜。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
有一个人,会在远方想着她,念着她,等着她。
而她,也会在每一个夜晚,对着北方的星空,默默说一声:晚安,杜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