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时,陆依萍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梳头。
无线电里传来播音员激动到哽咽的声音:“……日本政府已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抗日战争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陆依萍愣在那里,好几秒钟没能反应过来。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无线电里反复播报的消息,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胜利了……”她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八年。整整八年。
那个梳头的小女孩——现在已经十三岁的阿英——仰起头,不解地看着她:“陆阿姨,你怎么哭了?”
陆依萍蹲下身,紧紧抱住阿英:“胜利了,孩子,我们胜利了……”
收容所里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孩子们从各个房间里跑出来,大人们互相拥抱,哭泣,大笑。八年了,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杜飞从外面冲进来,脸上又是汗水又是泪水。他一把抱起陆依萍,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胜利了!依萍,我们胜利了!”
陆依萍搂着他的脖子,哭得说不出话。这八年,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躲避盘查,转移物资,救治伤员,保护孩子。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多少次在绝望中互相扶持。
现在,终于结束了。
陆振华拄着拐杖从房间里走出来,这位七十岁的老人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着泪光。傅文佩扶着他,也是泪流满面。李副官和李婶抱在一起,可云在一旁又哭又笑。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能真正理解和平的珍贵。
庆祝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当太阳照常升起时,上海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终于迎来了和平的曙光。
但和平的到来,并不意味着苦难的结束。
战争留下的创伤需要时间去愈合,破碎的家庭需要时间去重建。收容所里还有三十多个孩子,大多数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否还活着,家在哪里。
“这些孩子怎么办?”早餐时,傅文佩忧心忡忡地问。
陆依萍和杜飞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早就讨论过。
“我们收养他们。”陆依萍平静地说,“战争结束了,但他们的家可能已经不在了。我们不能把他们扔下不管。”
“可是……”傅文佩迟疑,“我们有能力养这么多孩子吗?”
“有。”杜飞坚定地说,“我准备重回报社工作,依萍可以继续唱歌。而且,政府应该会有安置政策,我们可以申请补助。”
陆振华放下筷子:“钱的事不用担心。陆家虽然不比从前,但养这些孩子还是够的。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陆依萍:“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可能要照顾他们到成年。”
陆依萍点点头:“爸,我想好了。这八年,这些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不能扔下他们。”
“那就这么定了。”陆振华一锤定音,“我们陆家,还养得起这些孩子。”
有了陆振华的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陆家虽然在大战中捐出了大部分财产,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子还在。陆振华卖掉了陆公馆——那栋大宅在战争中受损严重,修缮费用高昂,不如卖掉——在郊区买下了一个小庄园。
“这里地方大,孩子们有地方玩。”陆振华带着一家人参观新家,“房间也够,一人一间可能不够,但两三个人一间没问题。后院可以种菜,前院可以养些鸡鸭。自给自足,应该没问题。”
陆依萍看着这个虽然简陋但温馨的庄园,心中充满了希望。这就是她和杜飞梦想中的孤儿院,如今终于要实现了。
搬家那天,收容所的孩子们既兴奋又不舍。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八年,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但听说新家有更大的院子,可以种菜养鸡,一个个又期待起来。
“陆阿姨,新家真的有鸡吗?”最小的孩子小宝问。
“有,不仅有鸡,还有兔子。”陆依萍摸摸他的头。
“那我可以养一只兔子吗?”
“当然可以,每个人都可以养一只小动物。”
孩子们欢呼起来。对他们来说,战争已经过去了,现在重要的是新的生活,新的希望。
新家安顿好后,陆依萍和杜飞开始为孩子们的将来做打算。大的孩子该上学了,小的需要人照顾。可云的病已经完全好了,主动提出帮忙照顾孩子。李副官和李婶也留了下来,一个负责种菜养鸡,一个负责做饭洗衣。
傅文佩则重拾画笔,教孩子们画画。陆振华虽然年纪大了,但每天都会检查孩子们的功课,教他们写字读书。
一个大家庭,就这样重新组建起来。
一个秋日的午后,陆依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门铃突然响了。
“来了!”她擦擦手,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女子,剪着利落的短发,皮肤黝黑,但眼神明亮。陆依萍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人。
“如萍?!”
“姐!”如萍扑上来抱住她,“我回来了!”
两姐妹紧紧拥抱,久久不愿分开。八年了,如萍在前线当了八年护士,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如今终于平安归来。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陆依萍又哭又笑,“爸要是知道你回来,不知道该多高兴!”
“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如萍擦擦眼泪,上下打量陆依萍,“姐,你瘦了,但精神很好。”
“你也是。”陆依萍拉着她进屋,“快进来,爸在书房呢。”
陆振华看到如萍时,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爸……”如萍跪在他面前,“我回来了。”
陆振华老泪纵横,扶起女儿,仔细端详:“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庄园里举行了隆重的欢迎宴。傅文佩做了一桌好菜,李婶蒸了馒头,孩子们围坐在桌边,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阿姨”。
“如萍阿姨,你在前线怕不怕?”最大的孩子阿明问。
如萍想了想,认真回答:“怕,当然怕。子弹从耳边飞过的时候怕,炸弹在附近爆炸的时候怕,看到战友受伤的时候更怕。但怕也要上,因为如果我们退了,就没人保护后方的人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他们来说,战争已经是一个模糊的记忆,但如萍的话让他们明白,和平来之不易。
“书桓呢?”饭后,陆依萍悄悄问如萍,“他回来了吗?”
如萍摇摇头:“他申请去东北了,说要去报道那边的接收工作。他……他现在完全变了一个人,眼里只有工作。”
陆依萍沉默。何书桓,那个曾经让她心动又让她失望的男人,如今在战火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你呢?”她问如萍,“有什么打算?”
“我想开一家诊所。”如萍说,“这八年,我学了太多东西,不能浪费。而且,我也想像你一样,帮助更多的人。”
陆依萍握住妹妹的手:“我支持你。”
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杜飞重回报社,现在已经是副主编了。陆依萍没有回大上海——那个舞厅在战争中毁于炮火,秦五爷也去了香港。但她在教堂找到了一份音乐老师的工作,教孩子们唱歌。
每个周末,她都会在家里举办小型音乐会。孩子们唱歌,可云弹琴,傅文佩画画,陆振华当听众。小小的庄园里,充满了音乐和欢笑。
一个周日的下午,音乐会刚结束,门铃又响了。
陆依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请问是陆依萍女士吗?”男人礼貌地问。
“我是,您是?”
“我叫周明,是市政府社会局的。”男人递上名片,“关于您收养的这些孩子,我们有一些手续需要办理。”
陆依萍心中一惊,连忙将人请进屋。社会局的人突然到访,难道有什么问题?
周明坐下后,开门见山:“陆女士,我们知道您在战争中收养了三十多名孤儿,做了很多工作。市政府对此表示高度赞赏和感谢。”
陆依萍松了口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但是,”周明话锋一转,“根据规定,私人收养这么多孩子是不符合程序的。我们需要为这些孩子找到合适的安置机构,或者……”
“不行!”陆依萍猛地站起来,“这些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不能把他们送走!”
“陆女士,您冷静一下。”周明连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把这里注册为正规的孤儿院。这样,孩子们可以合法地留在这里,政府还会提供一些补助。”
陆依萍愣住了:“注册为孤儿院?”
“是的。”周明点头,“我们已经考察过了,这里的环境很好,你们也有能力照顾这些孩子。只要办理相关手续,这里就可以成为‘阳光之家’孤儿院,您就是院长。”
幸福来得太突然,陆依萍一时说不出话。
“当然,这需要您和家人的同意。”周明补充道。
“我同意!”陆振华从书房走出来,“周先生,这件事我们全家都同意。需要办什么手续,您尽管说。”
周明笑了:“那就好。相关文件我已经带来了,您看看,如果没问题,签个字就行。”
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几天后,“阳光之家”孤儿院的牌子正式挂在了庄园门口。市政府不仅提供了补助,还派来了两名老师,帮助孩子们学习。
陆依萍站在牌子下,看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字,心中充满了感慨。八年前,她还是大上海的歌女,为了生活苦苦挣扎。八年后,她成了一家孤儿院的院长,有了三十多个孩子,一个幸福的家庭。
杜飞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想什么呢?”
“想这八年。”陆依萍靠在他肩上,“想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都过去了。”杜飞轻声说,“现在,我们要向前看。”
是啊,要向前看。战争结束了,和平到来了,生活还要继续。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笑声在阳光下回荡。陆振华和傅文佩坐在廊下喝茶,看着孙辈们嬉闹。可云在教几个女孩弹琴,李副官在菜园里忙碌,李婶在厨房准备晚餐。
这就是生活,平凡,琐碎,但真实而温暖。
“杜飞,”陆依萍突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都在。”陆依萍转过身,看着他,“谢谢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这条路。”
杜飞笑了,那笑容依然像当年一样,笨拙而真诚:“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走进你的生活,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悠扬而宁静。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片金红。这个饱经战火的城市,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和平。
而在郊区这个小小的庄园里,一个特殊的家庭,正用他们的方式,书写着新生活的篇章。
战争会结束,创伤会愈合,生活还会继续。
而爱,是这一切的起点,也是终点。
陆依萍握紧杜飞的手,看着院子里奔跑的孩子们,心中充满了平静和力量。
从今往后,他们会一起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些孩子,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承诺。
在战火中相遇,在苦难中相守,在和平中相伴。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一个关于爱、勇气和希望的故事。
夕阳的余晖洒满庭院,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挑战,只要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因为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