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依萍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安详离世的。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温暖而柔和。她坐在庄园院子里的摇椅上,膝上盖着杜飞生前为她织的毛毯。就在刚才,她还在给重孙女讲从前的故事——关于大上海的舞台,关于战争年代的收容所,关于她和杜爷爷的相遇。
故事讲到一半,她感到一阵熟悉的倦意,便轻轻对重孙女说:“太奶奶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五岁的孩子乖巧地点头,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太奶奶好好休息,醒了再给我讲故事。”
陆依萍微笑着闭上眼睛,意识渐渐飘远。最后的感觉是阳光的温暖,和远处孩子们隐约的嬉笑声。
真好,她想,这一生,真好啊。
然后,一片宁静。
再次睁开眼时,林晓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纯白色的空间。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柔和的光线从四面八方均匀洒落。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年轻、光滑,没有老人斑,没有皱纹。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七十三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带着温度,带着重量。
那个雨夜,何书桓骑自行车不小心撞到她,然后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伤口。杜飞在一边笨拙的安慰,他真诚的眼神。
大上海的舞台,灯光下的自己,一身白旗袍,唱出第一句歌词时台下瞬间的寂静。
战火纷飞的年代,她和杜飞手牵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燃烧的天空,约定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在一起。
收容所里度过的无数个日夜,孩子们的笑脸,伤员的痛苦,还有那些在绝望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希望。
和平到来时的泪水与欢呼。
“阳光之家”孤儿院挂牌那天的阳光。
杜飞第一次笨拙地求婚,他们在雨夜屋檐下的初吻,他白发苍苍却依然温柔的笑容。
最后那句:“这辈子,值了。”
记忆如电影般一帧帧回放,清晰得让林晓几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刚刚度过一生的陆依萍,还是任务执行者林晓?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泪水无声滑落。
一个温和的电子音在空间中响起。随着声音,一股暖流缓缓流过全身,那些强烈的情感——悲伤、思念、不舍——被温柔地包裹起来,不再刺痛,却依然温暖地存在于心底。
林晓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她知道自己回来了,回到了系统空间。
纯白空间的一侧,一扇门无声地打开。林晓站起身,走向那扇门。门后是一个简单而舒适的房间——一张铺着蓝色床单的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是茉莉花茶,她最喜欢的口味。
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茶香袅袅,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是否进行深度记忆整理?
小圆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声音平和而不带感情。
“暂时不用。”林晓轻声说,“我想先自己待一会儿。”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晓走到窗边——说是窗,其实只是一面可以显示任何景象的屏幕。此刻,屏幕上是一片宁静的星海,点点星光在深蓝的夜空中闪烁。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回到书桌前。
书桌上除了那杯茶,还有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笔,翻开笔记本,在扉页写下:
然后她开始写,不是任务报告,而是记忆的梳理,情感的记录。
她写那个倔强的女孩如何在大上海的舞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写战争如何改变了一切,又如何让一些东西变得更加珍贵。
她写爱——不是轰轰烈烈的激情,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战火中的相守,是平凡日子里的温暖。
她写失去——失去青春,失去亲人,最后失去相伴一生的爱人。
她写获得——获得尊重,获得爱情,获得家庭,获得一群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的孩子。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如同情绪的起伏。写到动情处,泪水会模糊视线,她就停下来,等情绪平复再继续。
当最后一页写完时,窗外模拟的星光已经换成了晨曦的微光。系统空间模拟了一个完整的夜晚。
林晓合上笔记本,感到一种释然。那些记忆没有被抹去,但经过整理和书写,它们从沉重的负担变成了珍贵的财富。
她走到书架前,书架上原本空无一物,但当她想着要看些什么时,一排书脊上开始浮现字迹——《上海滩往事》《战地日记》《孤儿院纪事》《与杜飞的书信集》……
这些都是她作为陆依萍时留下的文字记录,如今以这种方式呈现在她面前。
林晓抽出《与杜飞的书信集》,翻开第一页。那是战争年代,杜飞去前线采访时写给她的第一封信:
“依萍见字如面。前线很苦,但每当想起你,想起我们在收容所一起照顾的那些孩子,我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你要保重,等我回来。杜飞,1938年秋。”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但字里行间的情感依然鲜活。
她一封封看下去,从战争年代到和平时期,从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杜飞的字迹从潦草变得工整,又从工整变得颤抖——那是年纪大了手不稳的缘故。
“依萍,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怕死,只是舍不得你。这一生,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如果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不要难过,好好生活,替我看着孩子们长大。永远爱你的,杜飞。”
林晓的泪水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悲伤,而是温暖和感激。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那些过于强烈的情绪再次被温柔包裹。
“谢谢,小圆。”林晓轻声说。
【这是系统的职责,晓晓,你需要休息了】
林晓确实感到疲惫了。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经历漫长人生后的自然倦怠。她走到床边躺下,床垫柔软舒适,恰到好处地承托着身体。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会梦见那些过往,但睡眠来得很快,很深,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