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日勒图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一份详尽的报告就摆在了林杰的办公桌上。
报告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外部引进受阻的汇总,列出了接触过的十七位东部地区医疗专家,覆盖心外、神外、肿瘤等紧缺学科,后面附着对方婉拒的理由,措辞礼貌而坚决:
有三位专家回复:“感谢厚爱,但团队科研任务繁重,实在无法长期离岗。”
有六位专家回复:“家人对西北气候和生活条件有所顾虑,难以一同前往,抱歉。”
有五位专家回复:“个人职业规划更倾向于在现有平台深耕,暂不考虑变动。”
还有三位专家回复:“贵方诚意感人,但考虑到学科发展连续性和团队稳定性,只能婉拒。”
林杰一页页翻过去,脸色平静。
这些理由看似合理,但如此整齐划一的拒绝,背后显然不只是个人选择那么简单。
报告的第二部分是北疆内部人才的初步摸底。
格日勒图整理了一份名单,列出了一些在基层踏实肯干、有一定潜力的年轻医生,以及几位虽然年资较高、但一直默默奉献的业务骨干。
“这么快就摸了一遍底?效率不低。”林杰抬眼看了看站在办公桌前的格日勒图。
格日勒图苦笑一下:“林书记,不瞒您说,这份内部名单,其实……没那么难整理。因为真正有想法、有关系、能力又特别突出的苗子,要么早就想办法调去乌市的大医院,要么就孔雀东南飞,去内地发展了。留下来的,大多是在本地成了家、拖家带口走不了,或者就是真心热爱这片土地,愿意扎根的。但说实话,里面能立刻挑大梁、达到您要求的那种高端人才,凤毛麟角。”
林杰放下报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也就是说,我们面临的是双重困境:外面的请不来,里面的顶不上。”
“基本是这个情况。”格日勒图点头,“而且,我私下了解到,有些内地专家拒绝我们,除了报告上写的那些原因,可能还听到了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说咱们北疆医疗系统刚经历反腐地震,环境复杂,人际关系微妙,怕来了之后陷入不必要的麻烦,影响事业发展。还有……说咱们这里排外。”格日勒图的声音低了一些。
林杰冷哼一声:“排外?是排那些不守规矩、想来捞一把的人吧!”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看来,清风一号的震慑效果太好,也带来了一点副作用,把一些想正经做事的人也吓住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适当对外解释一下,稳定一下舆论?”格日勒图试探着问。
“不用!”林杰断然摆手,“清者自清。我们靠行动说话,比任何解释都有力。眼下,内部挖潜是唯一现实的路子。你把这份内部名单上的人,资料再弄详细点,尤其是他们的专业特长、工作表现和群众评价。”
正说着,办公室门敲响了,省委组织部分管干部教育的副部长李文明和卫健委主任王建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些为难的神色。
“林书记,正在谈工作?我们有点情况想向您汇报。”王建军开口道。
“说吧,正好老格也在,一起听听。”林杰坐回椅子上。
李文明先开口:“林书记,按照您构建‘健康北疆’的指示,我们组织部和卫健委联合拿了一个‘北疆医疗卫生骨干人才培养计划’的草案,准备选派一批有潜力的中青年业务骨干,到国内顶尖医院进行为期半年到一年的进修。”他递上一份文件,“但是在遴选人员的时候,遇到点问题。”
“什么问题?”
王建军接过话,语气有些无奈:“我们最初圈定了一个三十人的名单,都是各医院的业务尖子。但私下征求意见时,有将近一半的人……不太愿意去。”
“为什么?出去学习深造,开阔眼界,提升技术,这是好事啊。”格日勒图忍不住插话。
“理由多种多样。”李文明叹了口气,“有的说孩子正在上学关键期,走不开;有的说爱人工作忙,家庭负担重;还有的担心进修回来,原来的岗位被人顶了;更有的直接说,进修辛苦,补贴又不多,性价比不高……”
林杰的脸色沉了下来:“说白了,就是缺乏进取心,安于现状!或者,是对我们这套培养体系缺乏信心,觉得出去学了回来也没用武之地!”
王建军和李文明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敢接话,但表情显然是默认了。
“还有更让人窝火的。”王建军补充道,“我们之前按照您的意思,和东部几个友好省市对接,想请他们派一个专家团过来,进行短期技术指导和学术交流,我们包食宿交通,付讲课费。结果对方回复,近期专家日程都排满了,最快也要等到明年下半年。”
“明年下半年?”林杰气笑了,“这托辞也太明显了!是觉得我们北疆庙小,请不动他们的大佛?还是怕来了我们这偏远地方,降低了他们的身份?”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引进,别人不来;送出去培养,自己人不愿去;
请人来指导,对方找理由推脱。
人才困境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把健康北疆的蓝图紧紧困住。
格日勒图看着林杰紧锁的眉头,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跟着林杰从江南到北疆,经历过不少风浪,但像现在这样,空有抱负和规划,却因为最基本的人才问题而寸步难行的局面,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时,林杰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门卫岗哨打来的,说有一位名叫阿孜古丽的医生,来自南疆克州,坚持要见林书记,说是有关于基层医疗的重要情况反映。
“阿孜古丽?”林杰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格日勒图想了一下,连忙翻动手中的内部名单:“林书记,有的!这个阿孜古丽医生就在名单上!她是克州一个边境乡卫生院的院长,在当地牧民中口碑极好,被称为‘马背上的门巴’,藏语的意思就是:医生。坚守了二十多年了!她怎么会突然跑到乌市来了?”
林杰略一思索,对电话说道:“请她到小会议室,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林杰对李文明和王建军说:“你们先回去,把那个培养计划草案再好好琢磨一下,政策要更有吸引力,保障要更到位,要让大家看到出去进修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回来的发展前景!不能搞成硬性摊派!”
“是,林书记。”两人答应着退了出去。
林杰带着格日勒图快步走向小会议室。
他心里有些疑惑,也隐隐有一丝期待。
这个在最基层坚守了二十多年的女医生,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找来,会带来什么样的信息?
小会议室里,坐着一位皮肤黝黑、脸颊带着高原红、衣着朴素的中年维吾尔族女性。
她看到林杰进来,有些拘谨地站起身,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阿孜古丽院长,请坐,我是林杰。”林杰和气地示意她坐下,让格日勒图倒了杯水给她。
“林书记,真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阿孜古丽的汉语带着口音:“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冒昧来找您。”
“没关系,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你们常年在基层一线,最辛苦,也最了解实际情况。”林杰鼓励道。
阿孜古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说:“林书记,我不是来为自己要待遇、要政策的。我是为了我们乡卫生院,为了我们那里盼着看好病的牧民乡亲们来的!”
她打开随身带着的一个旧帆布包,拿出几本厚厚的、字迹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和几张照片。
“林书记,您看,这是我们卫生院的登记本。我们乡离县城两百多公里,牧民居住分散,很多老人孩子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医院。常见病、多发病,都得靠我们卫生院。可是我们那里,现在连我在内,只有四个医生,两个还是刚毕业没几年的娃娃,经验不足。设备也老旧,b超机是别人淘汰的,影像经常看不清楚;最简单的血常规,都要送到县里,来回要好几天……”
她指着照片上低矮的平房和简陋的设备,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不怕条件苦,就怕耽误了病人的病情!去年冬天,一个牧民的孩子得了急性肺炎,因为我们设备不行,诊断不及时,等冒着大雪送到县医院,已经……已经晚了……”她的眼圈红了。
林杰和格日勒图静静地听着,心情沉重。
“林书记,我听说您要搞‘健康北疆’,要让基层强起来,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阿孜古丽抹了把眼睛,眼神里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我们不指望立刻就有乌鲁木齐大专家常驻我们那个小地方,那也不现实。我们就盼着,能不能有专家定期下来指导我们一下?哪怕一年来一两次,帮我们看看疑难病人,带带我们的年轻医生,教我们怎么用好那些稍微新一点的设备?还有,能不能让我们这些基层医生,也有机会出去学习学习,见见世面?我们不求去多久,哪怕几天、一个星期,学一点实用的新技术回来也好啊!”
她看着林杰,眼神恳切而真挚:“林书记,我们基层不缺能吃苦、愿意干活的人,缺的是机会,是有人拉我们一把,带我们一程!只要有人带,有人教,我们一定能进步!我们那里的牧民,真的需要更好的医生!”
阿孜古丽朴实无华却情真意切的话语,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杰脑海中因人才困境而聚集的迷雾。
他猛地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几步,眼神越来越亮。
“阿孜古丽院长,谢谢你!你这一趟,来得太及时了!”林杰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你刚才的话,点醒了我!我们之前钻了牛角尖,总想着引进、留住,想着一步到位,却忽略了最现实、最可能走通的路!”
他转向格日勒图,语速飞快:“老格,立刻通知卫健委、组织部、财政厅相关负责人,一个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
“林书记,您的意思是?”格日勒图似乎也捕捉到了什么。
林杰目光炯炯,嘴角露出一丝豁然开朗的笑容:
“东方不亮西方亮,高端人才请不来,我们就换一种思路!阿孜古丽院长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我们不求所有,但求所用!我们要搞一个……候鸟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