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日程表上“会见康途集团亚太区总裁史密斯”这一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刚刚经历内部泄密风波和王有才的“弃车保帅”,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尽的硝烟味,让他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拜访格外警惕。
格日勒图轻声汇报:“主任,康途集团,全球医疗器械排前三的巨头,心脏支架、人工关节、高端影像设备是他们的优势领域。这次国家高值耗材第二批集采目录,他们的几个主力产品都在列。这位史密斯总裁,中文流利,是个中国通,上任亚太区总裁刚半年,这次是首次正式拜会委里主要领导。”
林杰点点头,冷笑一声说:“半年,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我们卫健委来了。时间选得真巧。”
“要准备什么资料吗?”格日勒图问。
“不用。”林杰摆摆手,“客随主便,听听他们唱什么戏。按正常外事接待规格,你陪我见一下。”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
史密斯准时出现,五十岁上下,灰蓝色西装剪裁合体,金丝眼镜后是一双带着笑意的蓝眼睛,主动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林杰的手,中文几乎不带口音:“林主任,久仰大名!冒昧打扰,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拨冗会见。”
他身边的是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中国女性,介绍是副总裁兼翻译李小姐,但看史密斯的中文水平,这翻译更多是象征意义。
“史密斯总裁客气,欢迎来到国家卫健委。”林杰笑容得体,引对方入座。
寒暄过后,史密斯很快切入正题,姿态放得很低:“林主任,康途集团高度重视中国市场,始终秉持着扎根中国、服务中国的理念。我们非常赞赏中国政府推进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决心和魄力,特别是国家组织高值医用耗材集中带量采购这项工作,对于净化市场环境、减轻患者负担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林杰微微点头说:“深化医改是系统工程,集采是其中关键一环,目的是让虚高的价格回归合理,让老百姓用上质优价廉的药品和耗材。需要社会各界的理解和支持。”
“理解,完全理解!”史密斯身体微微前倾,诚恳的说:“正因为理解,我们才更加希望能与委里,与林主任您这样有魄力、有远见的领导进行深入沟通。我们坚信,康途的产品质量、技术创新和临床数据,是经得起考验的。”
他话锋一转:“不过,林主任,任何一项政策在执行过程中,都可能遇到一些现实的、复杂的情况。比如,集采规则如果过于强调最低价中标,是否会某种程度上,抑制了企业进行持续技术迭代和创新的积极性?毕竟,研发投入是巨大的,需要合理的利润空间来支撑。”
李小姐适时地补充了一句,笑容温婉:“史密斯总裁的意思是,我们完全拥护集采的方向,但也希望在规则设计上,能更多考虑如何保护和支持真正的创新,避免劣币驱逐良币。比如,对于拥有显着技术优势、临床效果更优的产品,是否能设置一些差异化的评价指标,而不是单纯比拼价格?”
林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明白了,这不是来表态支持的,是来讨价还价,试图影响规则的。
糖衣裹着炮弹,先给你戴高帽,再跟你讲困难。
“史密斯总裁和李副总裁的担忧,我听到了。”林杰放下茶杯,平静地看着对方说,“国家集采的核心原则是带量采购、招采合一、保证回款,目标是实现提质增效。价格是重要因素,但绝不是唯一因素。我们的专家评审团队,会对投标产品的质量、疗效、安全性、创新性以及企业的供应能力、售后服务等进行综合评估。这一点,在以往的集采实践中已经有所体现。”
他语气一转:“但是,任何差异化的评价,都必须建立在公开、公平、公正的基础上,有明确、可量化的标准。我们绝不会为任何特定企业、特定产品开小灶,这是底线。康途作为国际知名企业,应该对中国的法律法规和市场规则有充分的信心。”
史密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当然,我们对中国的法治环境和市场公平性充满信心。我们也相信,在林主任的领导下,集采工作一定会更加科学、规范。哦,对了,林主任,我们集团近期计划在北京设立一个亚太创新研发中心,投资规模不小,预计能带动不少高端人才就业。我们非常希望这个中心能得到委里和相关部门的指导,或许未来,在符合政策导向的前提下,我们能在一些前沿领域开展合作。”
格日勒图在旁边记录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利诱?用投资和合作画饼?
林杰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暗示,公事公办地回应:“欢迎外资企业在华设立研发中心,这是对中国市场和创新环境的认可。具体的合作,需要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和技术规范,按程序办理即可。”
会见时间差不多到了,双方起身。
史密斯再次握住林杰的手,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说:“再次感谢林主任。我们期待在集采中展现康途的实力和价值。也希望今后能有机会多向林主任请教。听说林主任夫人苏女士也是医疗卫生政策研究领域的专家,不知是否方便,找时间一起坐坐,交流一下?”
林杰笑着回应:“史密斯总裁消息很灵通。我夫人主要在高校和智库做研究,她的日程我可不清楚。请。”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结束了这次会见。
送走史密斯一行,回到办公室,格日勒图关上门说:“林书记,他们这是软硬兼施啊。先谈困难,想修改规则;不成,又抛出投资诱惑;最后,连苏教授都提到了”
林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史密斯那辆黑色的豪华轿车缓缓驶离后,淡淡地说:
“跨国巨头的标准流程罢了。他们习惯于用资本和资源开路,认为没有敲不开的门。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集采打到了他们的痛处,触及了他们的核心利润。”
“那他们接下来会不会”
“肯定会。”林杰打断他,“规则内谈不拢,他们就会想规则外的办法。游说、施压、甚至不排除寻找新的代理人。那个李副总裁,你看她全程没怎么说话,但眼神一直在观察,不是个简单角色。”
他坐回办公椅,手指敲着桌面:“通知药政司、体改司、医政司,加快第二批高值耗材集采方案的最终论证,尤其是针对创新产品的界定和评价标准,要弄得扎扎实实,滴水不漏。同时,让办公厅协调,近期安排我去几家国内领先的医疗器械企业调研。”
“您这是要”格日勒图有些不解。
“他们不是强调创新和研发吗?”林杰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同样在创新,我们的民族企业面临什么样的困境,又需要什么样的支持。既要顶住国际巨头的压力,也要扶持好国内产业,这才是平衡之道。”
他拿起内线电话,又放下,对格日勒图说:“另外,让办公厅负责外事联络的小李把今天会见的记录整理得详细点,尤其是史密斯关于投资和交流的那些话,原原本本记下来。”
格日勒图立刻明白:“留档备查?”
“嗯。糖衣炮弹打过来,糖衣可以剥下来,炮弹得记住是谁打的,怎么打的。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屏幕显示是苏琳。
林杰接起,语气缓和下来:“嗯,刚结束。晚上回家吃饭。”
苏琳问道:“听说你今天见了康途的人?没什么事吧?”
“没事,只是有人觉得,我刚收拾完家里,外面就好说话了。他们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