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杰刚端起碗,格日勒图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林书记,药审中心和医保局那边刚送来一份急件,关于泽艾生的,需要您立刻阅示。
“泽艾生?”林杰放下碗,眉头微蹙。
这名字他有印象,是一款国内药企自主研发的靶向抗癌新药,针对某种罕见肺癌亚型,前期临床数据不错,被誉为国产创新药的重大突破。
“对,瑞康生物的泽艾生。药监局刚附条件批准上市,企业同步提交了纳入国家医保目录的申请。”格日勒图语速加快,“但他们的报价高得有点离谱。”
十分钟后,林杰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加急文件。
当他的目光扫过泽艾生的建议零售价时,手指顿住了。
“三十六万八?一个疗程?”林杰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药政司司长周斌和医保局副局长李强,瑞康生物这是想钱想疯了?还是觉得医保基金是他们家开的?”
周斌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苦笑:“林主任,瑞康方面给出的理由很充分。他们强调这是完全自主知识产权,首创靶点,研发历时十二年,投入超过二十五亿人民币。而且针对的是罕见突变,患者基数小,均摊成本高。他们提交了详细的研发成本核算报告。”
李强补充道,语气沉重:“我们初步做了药物经济学评估。按照这个价格,即便纳入医保,患者自付比例依然很高,一年下来也要十几万。对普通家庭来说,这是天文数字。但不纳入,意味着绝大多数适应症患者根本用不起这款‘救命药’。舆论压力会非常大。”
林杰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研发成本高,我们理解,也支持创新。但不能把所有的成本、所有的风险,都转嫁给患者和医保基金,让创新成为天价的代名词!他们这定价,考虑过国情吗?考虑过患者的支付能力吗?”
周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瑞康的董事长赵瑞康,是海归博士,知名科学家企业家,在业界和投资圈影响力不小。也有不少资本在推动。据说,投资方对这款药的盈利预期非常高。”
“资本?”林杰冷哼一声,“资本逐利是天性,但医疗卫生事业有它的公益性!我们不能被资本绑架!”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后说:“组织专家论证会。不要只听企业的一面之词,把临床专家、药物经济学专家、医保专家,还有患者代表都请来。我们要听到最真实、最全面的声音。时间抓紧,就定明天上午。”
“好的,林主任。”周斌和李强同时应道。
“另外,医保局牵头,联合药政司、财务司,成立一个泽艾生医保准入专项工作组。我要你们在一周内,拿出一份基于临床价值、药物经济学评价和医保基金承受能力的综合评估报告,以及我们医保谈判的底价方案。”
李强感到压力巨大:“林主任,时间是不是太紧了?这款药情况特殊,国内外都没有直接参照”
“就是因为没有参照,才需要我们闯出一条路!”林杰打断他,“难道因为难,就不做了?就让患者眼睁睁看着药却用不起?还是让医保基金被天价药拖垮?再难,也要拿出个说法来!”
“是,我们马上落实。”李强不敢再多言。
第二天上午,卫健委的一间中型会议室里,专家论证会准时召开。
瑞康生物的代表,一位姓孙的副总裁,率先用ppt详细阐述了泽艾生的研发历程、突破性创新和巨大的临床价值。他语气充满自豪,将这款药描绘成中国医药创新的里程碑。
“综上所述,泽艾生的定价,是基于其巨大的研发投入、首创性和为患者带来的显着生存获益。我们相信,它的价值值得这个价格。”孙副总裁结束发言,自信地坐下。
轮到临床专家发言。
一位来自协和医院肿瘤科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措辞谨慎但切中要害:“泽艾生的疗效,在临床试验中的确令人振奋,为部分晚期患者带来了新的希望。作为医生,我们希望好药能用得上。但三十六万八的价格说实话,我在门诊,看到太多患者和家属因为费用问题放弃治疗。再好的药,用不到患者身上,价值就是零。”
一位药物经济学专家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的分析道:“从纯粹的经济学模型看,如果考虑长期生存获益和生活质量改善,泽艾生可能具有一定的成本效益。但这个模型的参数对价格极其敏感。价格稍微下调一点,成本效益比就会显着改善。目前这个定价,远超绝大多数中低收入家庭的支付极限,也接近甚至超过了医保基金按当前覆盖比例所能承受的阈值。”
另一位医保专家说得更直接:“我们测算过,如果按企业报价纳入,即使谈判后价格有所下降,对医保基金支出的压力也非常大,可能会挤占其他更多常见病、多发病的药品和诊疗项目空间。这涉及到基金的公平性和可持续性问题。”
一位被邀请来的患者家属,一位中年男人,站起来时声音有些哽咽:“我母亲就是这个病我们卖了老家房子来北京治。听说这个新药有效,我们全家都盼着。可这价钱我们就是把骨头砸碎了,也凑不出来啊”他说不下去了,会场一片寂静。
孙副总裁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再次站起来:“各位专家的意见我们都听到了。但我们必须强调,创新是需要激励和回报的。如果创新药不能获得合理的回报,哪家企业还愿意投入巨资、冒巨大风险去研发下一代新药?这损害的将是整个中国医药创新的未来!”
“合理的回报不等于天价利润!”那位老教授忍不住反驳,“企业的社会责任在哪里?难道眼里只有财务报表吗?”
会议陷入了僵持。
支持创新与保障可及性,鼓励研发与控制费用,两难的选择摆在面前。
林杰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
等争论稍歇,他才开口说:
“今天大家的讨论,很激烈,也很真实。这正好说明了泽艾生定价问题的复杂性和典型性。我想请问孙总几个问题。”
孙副总裁立刻坐直身体:“林主任您请问。”
“第一,泽艾生研发投入二十五亿,这二十五亿里,有多少是来自国家的科研经费资助、税收优惠和政策支持?企业自身的风险投入,实际占比多少?”
孙副总裁愣了一下,显然没准备这么细:“这个具体的分摊比例,需要回去详细核算。”
“第二,泽艾生上市后,除了中国市场,你们对海外市场的定价策略是怎样的?是否也准备定这么高?如果海外定价低于国内,理由是什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杰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瑞康生物除了泽艾生,还有其他成熟产品线在盈利吧?这些产品的利润,是否应该、是否能够部分反哺到创新药的研发成本分摊上?而不是把单一创新药的所有成本和预期利润,都压在这一代患者身上?”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接指向企业定价逻辑的核心。
孙副总裁额头开始冒汗,支吾着难以给出清晰回答。
林杰转向与会专家和官员:“今天的论证会,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问题的关键。创新必须鼓励,但绝不能成为天价的护身符。患者的生命权和健康权,必须放在首位。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必须用在刀刃上,守住公平和可持续的底线。”
他站起身,做出决定:“专项工作组按计划推进。论证会的情况整理成纪要。下一步,准备启动与瑞康生物的医保谈判。”
散会后,林杰回到办公室,心情并未轻松。
格日勒图跟进来,低声道:“林书记,刚才论证会期间,我接到两个电话,都是拐弯抹角打听泽艾生进展的,语气都挺关切。其中一个,是发改委那边一位司长问起的。”
林杰眼神一冷:“消息传得真快。看来盯着这块肥肉的人,不少啊。”
晚上回到家,苏琳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给他倒了杯水:“遇到难题了?”
林杰把泽艾生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揉着太阳穴:“一边是企业的创新投入和资本期待,一边是患者的绝望和医保的压力。这道题,比器械集采更难解。尺度稍微把握不好,不是挫伤创新积极性,就是背离医改初心,引发民怨。”
苏琳安静地听完,沉吟片刻,说道:“我记得瑞康生物前两年收购了一家规模不小的中药企业,那家药企有几个销量很好的otc品种,利润相当稳定。而且,他们好像还在好几个热门省份投建了商业地产项目。”
林杰猛地抬起头,看向苏琳。
苏琳继续说:“如果一个企业,一边享受着创新药的政策红利和舆论光环,一边用其他业务的丰厚利润和资本运作来摊薄风险、甚至转移利润,那么,它把单一创新药定价推到如此极致的理由,还那么充分吗?”
林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格日勒图的电话:
“通知专项工作组,增加一个调查方向:全面梳理瑞康生物集团近五年的所有主营业务构成、财务报表、关联交易以及主要投资方的背景和诉求。”
“我要知道,他们喊出三十六万八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