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
赵瑞康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密闭的谈判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脸色涨红,完全失了刚才的学者企业家风范。
那个数字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他的心理底线上。
林杰报出的医保支付标准,是八万五千元。
相较于瑞康生物最初报价的三十六万八千元,降幅接近百分之七十七!
别说赵瑞康,就连他带来的财务总监和那位王牌谈判顾问,也都瞬间变了脸色,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怒。
“林主任!”赵瑞康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发抖,“八万五?这简直是是抢劫!是对我们十二年科研投入的亵渎!这个价格,连覆盖我们的变动成本都不够!您让我们怎么活下去?让后续的研发怎么进行?”
那个谈判顾问也迅速恢复了职业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带着强烈的质疑:“林主任,我们必须严肃指出,这个报价严重偏离了泽艾生的临床价值和研发成本,完全不符合价值定价原则,也与国际上对同类创新药的定价惯例相去甚远!这将传递出一个极其错误的信号,严重挫伤中国本土药企的创新积极性!我们无法接受!”
林杰依旧站着,神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就预料到对方的激烈反应。
他等赵瑞康稍微喘匀了气,才缓缓开口:“赵董事长,稍安勿躁。这个价格,不是凭空想象,更不是意气用事。”
他示意了一下李强。
李强立刻将几份提前准备好的材料复印件推到对方面前。
“这是基于泽艾生三期临床最终报告、国内外类似作用机制药物价格参照、以及详细的药物经济学模型测算出的结果。”林杰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八万五千元,是在确保企业获得合理利润、足以支撑后续研发迭代的前提下,基于中国医保基金承受能力和患者支付能力,所能给出的最科学、最公平的价格。”
“合理利润?”赵瑞康指着那份材料,手指都在发颤,“八万五,哪来的合理利润?我们的研发投入是二十五亿!就算只算直接现金投入,也超过十五亿!您知道我们要卖多少盒才能回本吗?”
“所以,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林杰盯着他问道,“你们的研发成本核算,是否公允?是否将所有间接支持、国家补贴、以及集团其他高利润业务的反哺可能性都排除在外?如果我们按照你们提交的成本模型,将国家前期投入的科研经费、税收优惠、以及你们集团otc业务和地产项目提供的隐性信用背书和现金流支持都剔除,再重新计算泽艾生的真实研发成本,你觉得,这个数字还会是二十五亿吗?或者,连十五亿都不到?”
赵瑞康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财务总监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避开了林杰的目光。
那个谈判顾问试图挽回:“林主任,商业模式的复杂性不能如此简单归并”
“不是归并,是还原真相!”林杰打断他,语气加重,“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保命钱,每一分钱都要花在明处,花在刀刃上!我们不能允许任何企业,打着创新的旗号,将不合理的成本、甚至其他业务的运营风险,统统转嫁给医保和患者!这是底线,不容挑战!”
他拿起自己面前那份一直没看的文件夹,终于打开,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上面是几条手写的关键数据和结论。
“另外,提醒各位一点。”林杰放缓语速说道,“泽艾生虽然是首创靶点,但其核心化合物专利,有一部分是你们从国外某研究机构授权引进的,后续进行了优化。这笔不菲的授权费用,是否也完全计入了这二十五亿?还有,你们在三期临床设计中,为了更快获得阳性结果,选择的入组患者人群优势明显,这是否意味着其真实的、在更广泛人群中的疗效和成本效益,可能需要更长期的观察?这些不确定性,在定价时是否给予了充分的折扣考虑?”
这几句话,精准地扎进了瑞康团队最不愿意被触及的地方。
赵瑞康的脸色由红转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对方对他们的情况,了解得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要透!
瑞康团队的人互相看着,用眼神快速交流,充满了焦虑和挣扎。
八万五,这个价格远远低于他们的预期,甚至击穿了他们内部测算的所谓底线。
但如果谈崩,泽艾生无法进入医保,意味着将失去中国这个最关键的市场,前期投入可能血本无归,资本市场会如何反应?
他们不敢想象。
林杰坐了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在给对方施加心理压力,也在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那个王牌谈判顾问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口说:“林主任,各位专家。这个价格确实超出了我们的承受范围。我们需要请示董事会”
“可以。”林杰放下茶杯,“给你们十分钟。十分钟后,无论你们是否同意,这就是最终报价。泽艾生能否进入医保目录,在此一举。”
格日勒图适时地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失魂落魄的瑞康团队请到了旁边的休息室。
门一关上,李强就忍不住低声道:“林主任,八万五,是不是压得太狠了?我怕他们真的”
“狠?”林杰看了他一眼,“比起患者因为用不起药而失去生命,哪个更狠?比起医保基金被天价药拖垮,影响更多常见病、多发病的报销,哪个更狠?这个价格,是经过严密测算的,已经为他们留出了合理的利润空间和研发费用。如果他们连这个价格都无法接受,只能说明他们的成本控制有问题,或者,他们的盈利预期本就不切实际。”
周斌司长也点头:“是啊,我们不能被企业的哭穷牵着鼻子走。数据不会说谎。”
十分钟仿佛一个世纪。
当瑞康团队再次被请回谈判室时,赵瑞康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他不再看林杰,颓然坐下,带着一丝丝无奈的表情说:“我们接受。”
这两个字,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那个谈判顾问补充道,语气带着最后的不甘:“但我们要求,在正式协议中明确,医保方需承诺保证采购量,并支持泽艾生后续适应症的拓展和医保衔接。”
“采购量取决于临床需求和医保预算,无人可以保证。但纳入目录后,符合适应症的患者使用,医保按规定支付。”林杰回答得清晰明确,“后续适应症,按程序申报,符合条件自然会纳入评估。这些,都会在协议中明确。”
再无旋转余地。
赵瑞康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名字时,手有明显的颤抖。
放下笔,他抬起头,看向林杰,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
“林主任,好手段。”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林杰平静地收起己方那份协议,站起身:“赵董事长,这不是手段,是责任。希望瑞康生物能把精力更多投入到提升研发效率、控制成本上,而不是在定价上博弈。真正的创新,不怕价格的考验。”
谈判结束,瑞康团队的人离开了谈判室。
格日勒图迅速整理着文件,李强和周斌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林主任,八万五!这下,泽艾生就能真正惠及患者了!”李强兴奋地说。
林杰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赵瑞康坐进轿车,绝尘而去。
“药价是打下来了,可这梁子,也算是结下了。”他轻声说。
格日勒图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林书记,刚收到消息,瑞康生物的股价,在谈判最后阶段已经开始异动,跌幅超过百分之十五。”
林杰转过身说:
“告诉办公厅,近期所有关于泽艾生谈判的正面宣传,暂缓。”
“为什么?”李强不解。
“你觉得,赵瑞康和他背后的资本,会甘心吃这个亏吗?”林杰反问道。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苏琳刚刚发来的一条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瑞康第二大股东,是康途资本。”
林杰抬头对格日勒图说:
“查一下,这个康途资本,和前几天来拜码头的康途集团,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