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前的准备工作千头万绪,林杰召集相关司局负责人开了几次协调会,细化汇报方案,预判可能的问题。
在这种高强度、高压力的讨论中,人的状态细微变化,往往会被放大。
刘司长作为医保谈判的具体负责人,是汇报材料准备的核心人物之一。
几次会议下来,林杰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次,在讨论到如何回应可能关于“定价是否过于严苛影响创新环境”的质疑时,林杰点名让刘司长先谈谈看法。
刘司长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开口却有些飘忽:“这个我们认为,呃,医保定价遵循的是药物经济学和基金承受能力原则,这个原则是国际通行的对于创新环境,我们认为,一个稳定的、可预期的支付环境,从长远看,更有利于有利于创新的可持续发展”
他说了一堆正确的废话,逻辑绕来绕去,就是没有直接、有力地回应“严苛”这个质疑点,更没有拿出之前准备好的、关于泽艾生定价后对同类在研药物研发进度的跟踪数据来支撑观点。
林杰打断他,直接问:“老刘,之前让你们司里跟踪的,那几个与泽艾生同靶点的在研药物,最近有没有新的研发动态?资本投入有没有受到影响的迹象?”
刘司长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地去翻面前的文件夹,手指在纸页间划拉了几下,才含糊地说:“哦,这个动态是有的,基本上都在按计划推进资本方面,大体上还是稳定的,个别项目可能有些调整,但属于正常波动”
“个别项目是哪些?调整幅度多大?原因是什么?”林杰追问,目光锐利。
“这个具体情况,乎有些冒汗,避开了林杰的视线。
林杰没再说什么,示意下一个人发言。
但他心里那份疑虑,又加重了几分。
刘司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以业务精湛、数据扎实着称,以往在这种关键问题上,从来都是言之有物,数据信手拈来,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含糊其辞,准备不足。
散会后,林杰把格日勒图叫到办公室。
“老刘最近怎么回事?感觉心不在焉,好几次汇报都不得要领。”林杰皱着眉问。
格日勒图低声说:“林书记,我也注意到了。而且,有件事有点奇怪。上周,康途集团那边不是又派人来沟通第二轮高值耗材集采的事吗?按照流程,这种接触记录和基本沟通情况,相关司局是要在内部系统做个简单备案的。我留意到,刘司长那边提交的备案记录,关于‘康途’代表的诉求,写得特别简略,几乎就是‘表达了参与集采的意愿,希望能公平竞争’这么一句带过。这不符合他平时做事细致的风格。”
林杰眼神一凝:“康途又是他们。备案记录还在吗?”
“在。”格日勒图调出内部系统页面,“您看,就这么一行字。按规矩,至少应该记录对方提及的大致产品线和主要关切点。”
林杰看着屏幕上那寥寥数字,沉默了片刻。
刘司长对康途的接触记录如此简化,是疏忽,还是有意淡化?
“还有,”格日勒图补充道,“昨天下午,我路过刘司长办公室,门没关严,听到他在里面打电话,语气有点急,说什么不能再拖了、那边催得紧,看到我过去,他立刻就把电话挂了,神色不太自然。”
“电话内容听清了吗?”林杰问。
“隔得远,没听清具体什么事,就感觉他挺焦虑的。”格日勒图摇头。
焦虑?催得紧?林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刘司长跟了他多年,家庭和睦,孩子争气,工作上一直顺风顺水,能让他如此焦虑,甚至影响到工作状态的,会是什么事?
“他家里最近没什么事吧?”林杰问了一句。
“没听说。他爱人在高校,工作稳定。儿子小刘学习成绩很好,今年好像要中考了吧?目标是四中这类顶尖高中,应该压力不大才对。”格日勒图回答。
一切都看似正常,但刘司长最近的表现,却处处透着不正常。
这时,林杰的手机响了,是苏琳发来的信息,问他晚上是否回家吃饭。林杰回复了一下,放下手机,对格日勒图说:“先不要声张,也别刻意去打探。老刘跟我这么多年,我相信他的人品和能力。也许他真是家里遇到了什么难事,不方便说。”
他顿了顿说:“你私下里,多留意一下他的状态。尤其是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和某些企业的人,接触过于频繁,或者,有没有什么非常规的消费,或者经济上的异常。”
格日勒图神色一凛:“林书记,您怀疑他”
“我不愿意怀疑任何一个并肩作战的同志。”林杰打断他,“但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不能光凭感情用事。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康途系步步紧逼,我们内部,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但愿,是我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