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的担忧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不深,却无法忽视。
他没有直接找刘司长谈话,那样太着痕迹,也容易打草惊蛇。
他叫来了办公厅主任老马,一个在委里工作了几十年,为人稳重、门路也广的老同志。
“老马,坐。”林杰示意老马在对面坐下,语气如常,“最近委里事情多,大家压力都大。你多留意一下司局级干部的思想动态和生活情况,看看有没有谁家里遇到什么难处,组织上能帮衬的,尽量帮衬一下。”
老马点头:“林主任放心,这方面我们一直有留意。大家状态都还不错,就是刘司长”他像是有些犹豫。
林杰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老刘?他怎么了?我看他最近好像有点疲惫。”
“可不是嘛。”老马叹了口气,“他家那小子,小刘,学习一直拔尖,目标是四中国际部,这您也知道。本来按成绩是十拿九稳的,可最近好像出了点岔子。”
“岔子?”林杰端起茶杯,“升学的事,有波动也正常。”
“不是一般的波动。”老马压低了声音,“听说,小刘申请了美国东海岸的一所顶尖私立高中,叫什么埃文斯顿学院,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将近八九万美元。那学校门槛极高,不光看成绩,还要看推荐信和综合素质。”
林杰喝茶的动作微微一抖。
刘司长家的经济情况他是大致了解的,夫妻俩都是工薪阶层,虽然收入不低,但要支撑孩子去读这种顶级私校,还是非常吃力的。
“老刘家底子这么厚了?还是他爱人家里支持?”林杰状似随意地问。
“问题就在这儿。”老马声音更低了,“我有个老同学在那所学校的海外招生办公室有点关系,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小刘的申请材料里,有一封非常有力的推荐信,来自一个叫全球健康与创新基金会的理事。这个基金会,您猜怎么着?”
林杰放下茶杯,不动声色的看着老马。
老马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全球健康与创新基金会,主要的资金来源和理事成员,跟康途资本有很深的关系。而且,有小道消息说,小刘如果能入学,第一年的奖学金,很可能就由这个基金会下设的一个文化交流项目提供。”
林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刘司长近期的反常、对“康途”接触记录的刻意简化、电话里的焦虑、汇报时的含糊其辞根源,竟然在这里!
对手没有直接贿赂,没有赤裸裸的权钱交易。
他们选择了更隐蔽、也更难防范的方式——从下一代的教育入手。
一封举足轻重的推荐信,一笔看似合规的“文化交流奖学金”,就足以将一个父亲、一个手握实权的司长,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个消息,准确吗?”林杰的声音有些发沉。
“推荐信和基金会关联,基本可以确定。奖学金的事,还只是流传的说法,没有拿到实据。”老马谨慎地回答,“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而且,刘司长最近确实为儿子出国的事跑动得很频繁,压力很大。”
林杰沉默了片刻,对老马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老刘那边我亲自找他谈。”
“我明白。”老马站起身,神色凝重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林杰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作。
他想起和刘司长共事的这些年,那个勤恳、专业、有时甚至有些固执的老部下。
他们一起熬过无数个夜晚,攻克过无数个难题。
刘司长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改革蓝图坚定的执行者之一。
可现在,这根臂膀,很可能已经被人从最柔软的地方扼住了。
“康途系”林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一手,真是又准又狠。
他们算准了为人父母者对子女前途的重视,算准了这种难以摆在明面上的人情和帮助最具杀伤力。
格日勒图轻轻推门进来,看到林杰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林书记,马主任他”
“查清楚了。”林杰打断他说,“问题,出在老刘儿子留学的事情上。康途系插手了。”
格日勒图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他们怎么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林杰冷笑,“只要能达到目的,这些资本什么事做不出来?推荐信,奖学金都是看起来合规合法的帮助,却比直接送钱更让人难以拒绝,后患也更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灯火。
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有一个家庭,一段故事,一些不为人知的压力和抉择。
“林书记,您打算怎么办?”格日勒图担忧地问,“刘司长他”
林杰没有回头,低声说道:
“怎么办?孩子是无辜的,但原则,更不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