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剑飞这个电话来得太过突兀,语气里的惊慌更是与他平日眼高于顶的做派大相径庭。
林杰握着手机,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韩副主任,你想汇报什么,可以直接在电话里说。”林杰只是平淡的回应道,但他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又一个圈套。
“林主任,电话里真的说不清楚,而且……不安全!”韩剑飞的声音很低,似乎带着一种恳求的语气,“是关于王有才以前经手的一些项目,还有……还有孙老可能打过招呼的一些具体事项……我……我听到一些风声,可能对您很重要!求您了,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
听到孙老和具体事项,林杰眼神微动。
韩剑飞背后站着韩老,而韩老与孙维新关系匪浅,他能接触到一些核心圈子里的风吹草动,并非不可能。
“你现在在哪里?”林杰问。
“我……我在委里,我办公室。”韩剑飞连忙回答。
“待在办公室,哪里也别去,我让格秘书去接你。”林杰说完,挂了电话。
他看向格日勒图:“你去一趟,把韩剑飞带过来,走后门,注意有没有人盯着。”
“林书记,这会不会是……”格日勒图有些犹豫。
“是陷阱也得踩一下。”林杰回应道:“他现在主动找上门,无非两种可能。一是他背后的人觉得王有才开口,火要烧过来了,让他来试探我的底线,或者传递假消息混淆视听。二是他自己怕了,想弃暗投明,找张护身符。无论是哪种,听听无妨。”
格日勒图领命而去。
苏琳合上电脑,看向林杰:“韩剑飞这个时候跳出来,时机太微妙了。”
“是啊,山雨欲来风满楼。”林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该跳出来的,不该跳出来的,都开始动了。”
不到二十分钟,格日勒图带着神色仓惶的韩剑飞从后门进了书房。
韩剑飞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带着细汗,眼神躲闪,完全没了往日韩少爷的派头。
“林……林主任。”韩剑飞声音有些发紧,双手不安地搓着。
“坐吧。”林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韩副主任,有什么重要情况,现在可以说了。”
韩剑飞没坐,反而往前凑了两步,急促的说:“林主任,我……我听说王有才在里面吐了不少东西,还……还牵扯到了孙老?”
“调查组的工作,我不便透露。”林杰不动声色。
“是是是,我明白,规矩我懂。”韩剑飞擦了擦汗,“我是想跟您汇报,大概……大概三年前,我刚来委里不久,有一次跟着王有才去参加一个饭局,席上就有孙老的秘书张伟,还有……还有共生集团一个负责海外投资的高管,叫威廉·陈,美籍华人。”
林杰和苏琳对视一眼,都没有打断他。
“当时他们聊得很投机,王有才和张伟对那个威廉·陈非常客气。我听到他们隐约提到什么数据平台国产化替代项目,说只要操作得当,利益巨大。后来……后来那个项目好像就不了了之了。”韩剑飞努力回忆着,“我当时没太在意,只觉得是普通的商务应酬。但最近……最近听到风声,王有才把这事捅出来了,我……我有点害怕……”
“你害怕什么?”林杰盯着他,“你又没有参与。”
“我是没参与!绝对没有!”韩剑飞急忙摆手,脸都白了,“但我怕……我怕他们到时候乱咬,把我扯进去!而且……而且我爷爷……韩老他……他前几天还跟我说,让我最近安分点,别掺和委里的事,尤其……尤其是跟孙老有关的事。”
他终于提到了韩老!
这才是关键!
“韩老还说什么了?”林杰追问。
“他……他没明说,就是叹气,说水太深,让我保护好自己。”韩剑飞眼神闪烁,“林主任,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但我跟王有才他们真不是一路的!我……我就是想安安稳稳工作。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只求……只求万一有什么事,您能……能看在我不隐瞒的份上,帮我说句话……”
他这是彻底怂了,来寻求庇护了。
林杰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少爷,心里明白,他提供的信息虽然零碎,但数据平台国产化替代项目这个点,与之前沈宏提到的、王有才暗示可能存在问题的外资承建数据平台项目对上了!
这进一步印证了王有才口供的可靠性,也说明共生的触手确实试图伸向国家医疗数据安全的核心领域!
“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林杰语气缓和了一些,“只要你自身干净,如实向组织反映情况,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你先回去,正常工作,不要自乱阵脚。”
“谢谢林主任!谢谢林主任!”韩剑飞如蒙大赦,连连鞠躬,在格日勒图的示意下,仓促离开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数据平台,孙老秘书,共生高管……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苏琳轻声道。
林杰点点头,面色凝重的说:“韩剑飞带来的信息,补上了王有才口供的一块拼图。他背后的韩老让孙子置身事外,本身也是一种态度的体现。看来,孙维新那边,确实是大有问题,连他的老盟友都开始划清界限了。”
就在这时,电话又来了。
这一次,连苏琳和格日勒图的心都跟着揪紧了。
这个时候,又是谁?
林杰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主要领导首席秘书沉稳而严肃的声音:“林杰同志,领导让我正式通知你,有一封由孙维新、赵明远、钱爱国三位老同志联名撰写的信,已经通过特殊渠道,递到了主要领导和其他几位常委同志手中。”
联名信!果然来了!
而且直接捅到了最高层!
孙、赵、钱,正是前两天来“座谈”的那三位!
“信中内容,”秘书长继续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主要反映你主持卫健委工作以来,特别是在近期反腐工作中,存在搞扩大化、怀疑一切的倾向,办案方式简单粗暴,严重破坏了医疗卫生系统干部队伍的稳定性和积极性,影响了‘健康中国’战略的顺利实施。他们认为,长此以往,将‘自毁长城’,损害党和国家的事业。”
帽子扣得够大!“扩大化”、“怀疑一切”、“简单粗暴”、“自毁长城”……每一个词都极具杀伤力!
“领导对此高度重视。”秘书长顿了顿,“要求你本着对党的事业高度负责的态度,就信中反映的问题,以及卫健委近期工作,特别是反腐工作的思路、方法和成效,准备一份书面说明,明天上午提交上来。”
书面说明!这等于是在最高层面前,让他林杰和三位元老打擂台!
“是,秘书长,我明白了,我一定认真准备,按时提交。”林杰沉声应道。
“另外,”秘书长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似乎略有深意,“领导还提了一句,改革要坚定,工作要稳妥,要注意团结大多数同志。好了,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
格日勒图脸色发白,连苏琳都紧紧蹙起了眉头。
联名信直送最高层!
这是三位老领导能发出的最严厉、也是最后的重磅施压!
他们这是在用自己毕生的政治资本,赌林杰会迫于压力退缩!
“林书记,这……这压力太大了!”格日勒图声音发颤,“三位老领导联名上书,上面会不会……”
林杰抬手打断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钢。
“压力大?”他冷笑道:“他们越是这么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越是证明我们查的方向对了!戳到他们的痛处了!”
他看向苏琳和格日勒图:“秘书长最后那句话,要注意团结大多数同志,听起来是提醒,但何尝不是在暗示,上面并非完全认同那三位老同志的观点?否则,直接叫停调查就行了,何必还要我提交说明?”
苏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错,让你提交说明,本身就是给了你申辩和展示证据的机会。”
“对!”林杰目光锐利,“这说明,最高层还在观察,还在权衡!他们想看到的,不是我林杰个人的胜负,而是事实真相,是国家利益和人民福祉!”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他们要书面说明?好!我就给他们一份最扎实、最有说服力的说明!把王有才的口供、周晓梅的证词、匿名转账记录、韩剑飞补充的信息,还有我们分析的‘共生’网络渗透医疗数据安全的巨大风险,全部梳理进去!用铁一般的事实和逻辑,告诉上面,我林杰不是在搞扩大化,我是在切除危害国家肌体的恶性肿瘤!”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格秘书,通知沈宏,让他带上所有最新进展,立刻过来!琳琳,我们需要把你分析的所有关联图和数据,整合进报告里!今晚,我们谁也别睡了,打一场硬仗!”
“是!”格日勒图和苏琳同时应道,眼神中都燃起了斗志。
就在林杰铺开稿纸,准备奋笔疾书之时,他的私人手机又响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杰皱眉点开,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主任,明日座谈会,或有变数。小心‘药’。”
发信人未知。
“药”?
什么药?
是指药品审批的问题?
还是另有所指?这又是谁发来的警告?
林杰盯着这条没头没尾的短信,刚刚凝聚起来的气势,不由得为之一滞。
明天的座谈会,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