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低声简单汇报了几句,然后便轻轻放下电话。
办公室里一时间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玻璃窗映出他凝重而坚毅的面庞。
格日勒图屏息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他知道,林书记刚才那个电话,等于是在一张赌桌上,押上了自己全部的政治前途,去撼动一棵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格秘书,”林杰开口说道:“通知沈宏,对张伟的审讯告一段落,口供固定好。关于赵明远的线索,暂时封存,仅限于我们核心几人知晓,严禁外泄。”
“是,林书记。”格日勒图立刻领会,这是防止打草惊蛇。“那胡三宝那边?”
“等。”林杰吐出一个字,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等上面的协调结果,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动胡三宝,要么抓不到,要么抓回来也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清白人。赵明远这种老狐狸,不会把致命的把柄轻易放在别人手里,尤其是一个跑到境外的掮客。”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道:“我们现在手里有什么?张伟的单方面口供,一些间接的资金流向,监控片段,还有安全部门关于境外非政府组织的情报。这些加起来,能证明赵明远有问题吗?能,明眼人都看得出。但能凭这些把他拉下马,送上审判席吗?不能。他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可以说张伟是诬陷,是因为孙维新的案子挟私报复;可以说资金往来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或者慈善捐赠,他不知情;可以说境非政府组织是受人利用,与他无关;甚至可以说,那些骚扰跟踪,是下面的人为了巴结他,擅自揣摩他的心意干的,他根本不知道!到时候,会有一大批人跳出来为他作保,说他党性坚定,原则性强,是受了小人蒙蔽和陷害!我们这点证据,在那种反扑面前,不堪一击!”
格日勒图听得后背发凉,他明白林杰的意思。
到了赵明远这个级别和地位,仅凭一些间接证据和合理怀疑就想动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层坚固的保护壳,必须要有能击穿这层外壳的铁证!
“那什么样的证据才算铁证?”格日勒图忍不住问。
“直接的权钱交易记录,他亲笔签名的批示或收条,清晰的、无法抵赖的指令,或者能直接证明他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且与特定腐败行为挂钩的完整证据链。”林杰沉声道,“比如,他在境外账户具体收了多少钱,是谁打的款,对应的是哪一项政策倾斜或项目审批。又比如,他明确指示胡三宝或张伟去进行某项违法操作的录音、录像或书面命令。”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可惜,这种老江湖,不会轻易留下这种尾巴。他们更习惯用暗示、用默契、用你懂得的方式来办事。”
就在这时,苏琳打来了电话。
“琳琳?”
“你还在委里?”苏琳的声音带着关切,“情况怎么样?”
林杰没有隐瞒,简单将目前锁定赵明远但缺乏铁证的情况说了。
沉默了几秒之后,苏琳清晰冷静的分析道:“既然国内线索受阻,常规手段难以拿到铁证,那突破口,可能真的在境外。”
“境外?”林杰心中一动。
“对。”苏琳分析道,“赵明远既然能和那个亚太医疗发展与交流基金会牵扯这么深,通过胡三宝这样的人进行资金运作,那他和他家族的主要资产,极有可能已经转移到了境外,通过离岸公司、家族信托等复杂结构进行隐藏。胡三宝这次急匆匆跑去香港,绝不只是避风头那么简单,很可能涉及资产转移、销毁证据,或者与境外基金会统一口径。”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智库研究者特有的逻辑性分析道:“如果能拿到他在境外特定银行的开户资料、资金流水,特别是与那些有腐败嫌疑的国内企业、境外基金会之间的资金往来凭证,那就是最直接的铁证!这比任何口供和国内零散的线索都有力!”
林杰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他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境外银行的客户信息保密极其严格,尤其是涉及离岸金融中心和某些敏感地区。通过正规的司法协作渠道,流程漫长,变数太多,对方有充足的时间应对。而且而且我们内部可能还有他们的人。一旦启动正式的国际司法协助申请,消息很难保证不泄露。”
“那就不能走常规渠道。”苏琳果断地说,“需要非常规的手段,或者借助其他可信渠道的力量。”
挂了和苏琳的电话,林杰陷入沉思。
苏琳的话点明了一个方向,但也指出了最大的难点,如何突破境外的信息壁垒,在对方察觉并销毁证据前,拿到关键账本。
“非常规手段可信渠道”林杰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过滤着这些年积累的人脉资源。
谁能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接触到这类高度敏感的境外金融信息?
谁又绝对可靠,不会走漏风声?
几个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
最终,定格在几张他在中央党校高级研修班,以及几次国际卫生与金融安全论坛上结识的同僚身上。
一位是现任央行反洗钱局的主要负责人,性格刚直,曾破获多起利用离岸账户洗钱的大案;
另一位是国安系统某局的副局长,负责经济安全领域,做事雷厉风行,背景深厚;
还有一位,是驻外经贸机构的高级参赞,长期驻守国际金融中心,对那边的规则和灰色地带极为熟悉。
这些人,都曾与他有过深入的交流,彼此欣赏,建立了一定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他们所在的岗位,都具备接触或调查境外资金流向的权限和渠道。
但这步棋风险极大。
跨部门求助,本身就犯忌讳,何况是调查一位退休的部级领导。
一旦消息走漏,或者对方出于各种考虑拒绝或拖延,都将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
“格秘书,”林杰下定了决心,声音低沉而清晰,“准备三份最高密级的加密通信设备,用绝密渠道,分别给央行反洗钱局的郑局长、国安某局的周副局长,还有驻港经贸办的李参赞,发送一份定向加密信息。内容我来口述,你记录编码。”
格日勒图心头巨震,他知道林杰这是要动用压箱底的人脉关系了!
他立刻拿出专用的记录本和笔,神色肃穆。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致郑局:老同学,冒昧打扰。现有一紧急要务,涉及医疗卫生领域重大腐败案件,关键人物资产可能藏匿境外,尤其是维京群岛、开曼等离岸中心。急需查询与以下身份信息,附赵明远及其直系亲属、已知关联人身份证件号码及其相关联的境外账户近十年流水,重点排查与亚太医疗发展与交流基金会及关联实体资金往来。此事关乎国家安全与医疗改革大局,情况万分紧急,恳请协助,万望保密。林杰。”
“致周局:周兄,事态紧急,长话短说。卫生系统反腐触及深层,疑有退休领导通过白手套胡三宝与境外非政府组织勾结,转移非法所得,并威胁办案人员家属安全。胡现已抵港,恐处理赃款。急需掌握其在港活动轨迹、联系人及可能控制的境外账户信息。此獠不除,国法难容,改革受阻。盼援手,切切。林杰。”
“致李参:李参赞,久疏问候。现有一紧要情况通报,内地一重要案件关键人物胡三宝已抵港,疑与亚太医疗发展与交流基金会接触,处理涉及内地前高官的非法资产。此案背景复杂,可能危及国家经济安全与数据安全。烦请利用当地资源,密切关注其动向,尤其与银行、律师事务所等机构的接触情况。如有异常,盼能及时示警。多谢。林杰。”
三份加密信息,指向明确,请求清晰,既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和紧急性,又最大限度地控制了知情范围,并隐含了“国家安全”和“改革大局”的高度。
格日勒图迅速记录并编码完毕,确认道:“林书记,编码完成,是否立刻通过绝密渠道发出?”
林杰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两簇火焰。
“发!”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另外,通知我们的人,对赵明远及其直系亲属的日常行为,进行外松内紧的监控。不要靠近,不要接触,只需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谁,去了哪里。尤其是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老朋友,突然去拜访他。”
格日勒图立刻明白了林杰的用意。
这是在双管齐下,一边试图从境外打开突破口,一边在国内盯死赵明远,防止他狗急跳墙,进行串供或毁灭其他证据。
“是!我马上去安排!”
格日勒图离开后,林杰独自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三条信息发出去,就如同射出了三支响箭,不仅指向了敌人,也将他自身暴露在更广阔、更复杂的战场之上。
他能信任那三位“老朋友”吗?他们愿意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冒着风险提供帮助吗?
境外的铁证,真的能拿到吗?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和指纹,从里面取出了那个装着匿名转账记录和周晓梅提供材料的文件袋,轻轻摩挲着。
这些,是国内线索的基石,但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强大的武器,需要能一锤定音的证据!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保密电话响了,林杰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
“林杰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陌生的中年男声,语气严肃,“我是中央纪委第八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姓陈。关于你之前汇报的,涉及赵明远同志的一些情况,领导高度重视,决定由我们室成立专案小组,提前介入,进行初步核实。”
林杰的心脏猛地一跳!
上面动作这么快?
第八纪检监察室,主要负责联系金融、外贸等领域的纪检监察工作,他们介入
那位陈副主任接下来的话,让林杰的呼吸几乎停滞:
“考虑到案件可能涉及复杂的境外资金问题,我们专案组需要立即听取你和相关办案人员的详细汇报。另外,请将你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境外资金流向的线索,包括你们已经发出去的那些协助请求的反馈情况,一并整理,明天上午八点,准时带到指定地点。记住,是所有的线索和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