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陈副主任在电话里面的那句“是所有的线索和情况!”在林杰耳边反复回响。
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连他刚刚发出的绝密协助请求都了如指掌?
是高层的信息渠道本就如此高效畅通,还是他身边,或者他求助的那几个渠道里,本身就有着更复杂的联系?
这种想法让林杰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猜疑的时候,必须应对好明天上午的汇报。
“格秘书!”林杰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格日勒图应声推门而入,脸上也带着未散的惊容,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电话内容。
“林书记,这”
“立刻准备。”林杰打断他说:“将张伟的口供摘要、涉及赵明远的资金流向分析、安全部门关于境外非政府武装的通报、以及我们掌握的胡三宝行踪,全部整理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汇报材料。注意,只陈述客观事实和已确认的线索,不做主观推断,尤其不要出现我们认为赵明远涉嫌xxx这类结论性语句。”
“那那三份加密协助请求”格日勒图有些犹豫。这可是林书记私下动用的人脉,直接报上去合适吗?
林杰果断回应道:“一并汇报!就说是我们根据案情研判,认为突破口可能在境外,因此尝试通过可信渠道进行非正式问询,目前尚未收到回复。如实说,不要隐瞒。另外,材料形成后,你和我各自备份一份。原件明天我带去汇报。”
格日勒图立刻明白了林杰的用意——既要服从上级指示,全面汇报,也要给自己留一份底牌,以防万一。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我马上去办!”
这一夜,对林杰而言,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反复推敲着汇报材料的每一个用词,思考着陈副主任那个电话背后可能代表的种种含义。
是常规流程?
还是有人借机施压,想掌控调查主导权,甚至掐断境外调查的线索?
第二天上午七点五十分,林杰和格日勒图准时抵达位于西城区一条不起眼胡同里的指定地点。
这是一处外表古朴、内部戒备森严的四合院。
经过严格的身份验证和通讯设备上交后,两人被工作人员引到了一间小型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正中间坐着的是一位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犀利的男子,想必就是昨晚通话的陈副主任。
他旁边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精干女性,是记录员。
另外两位,一位是来自审计署的资深官员,另一位则是安全部门的相关负责人。
陈副主任开口说:“林杰同志,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开始吧。请你详细介绍一下你们目前掌握的,关于赵明远同志涉嫌违纪违法的所有线索和证据。”
林杰拿出准备好的材料,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
他从王有才案引申出的旧案线索说起,到周晓梅提供的妇幼设备采购问题,再到张伟的口供和其指认赵明远策划网络攻击、家庭骚扰的细节,以及安全部门查实的境外非政府组织背景和胡三宝这个关键掮客的作用。
他语速平稳,事实清晰,逻辑严密,全程没有加入任何个人情绪和主观判断。
当汇报到尝试通过央行、国安和驻外机构渠道查询境外资金情况时,陈副主任抬手打断了他。
“林杰同志,你发出的这三份协助请求,符合程序吗?”陈副主任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聚焦在林杰脸上。
林杰坦然回应道:“陈主任,情况紧急,对方可能随时转移或毁灭境外证据。按照常规司法协作渠道,周期太长,恐贻误战机。我以个人名义,向我认为可信赖的、分管相关业务的同僚发出非正式问询,是基于案件突破的迫切需要,也确实存在程序上的瑕疵。我愿意就此承担责任。”
陈副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先继续。”
林杰心中微凛,继续将情况汇报完毕。
汇报结束后,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审计署和安全部门的两位负责人低头翻阅着材料,记录员飞速地敲打着键盘。
陈副主任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缓缓开口:“你们前期的工作,很有成效,也很大胆。锁定赵明远同志,不是一件小事。你们提供的这些线索,尤其是张伟的口供和境外非政府组织的介入,确实指向性非常明确。”
他话锋一转:“但是,林杰同志,正如你刚才汇报中所体现的,以及我们初步判断的,目前这些证据,绝大部分是间接证据和单一口供。凭借这些,要想对一位退休的部级领导采取实质性措施,远远不够。他有一万种理由可以解释和推脱。”
林杰沉默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最大的顾虑。
“所以,”陈副主任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能否找到直接的、无法辩驳的铁证。而从现有的线索看,最有可能存放这些铁证的地方,不在国内,而在境外。在于赵明远及其家族通过胡三宝等白手套,转移到海外的非法资产,以及其与境外势力利益输送的完整证据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林杰心中一动,陈副主任的思路竟然与苏琳的分析不谋而合!
“陈主任,您的意思是,突破口确实在境外?”林杰试探着问。
“这是目前看来可能性最大的方向。”陈副主任肯定道,“但是,境外调查,难度极大,敏感度极高。靠你个人发出的那种非正式请求,效率低,风险高,且难以形成合力。”
他看了一眼安全部门的负责人,然后对林杰说:“鉴于案件可能涉及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以及涉案人员级别高、案情重大复杂,经领导批准,由我们第八纪检监察室牵头,整合审计、安全、以及外交、央行反洗钱等部门的专业力量,成立‘1·15’专案组,负责对赵明远及相关人员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秘密调查。”
专案组!还是跨部门的!
林杰和格日勒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一丝振奋。
这意味着,调查正式升级了!
不再是卫健委内部的反腐,而是上升到了由国家纪监委直接指挥、多部门联合作战的高度!
“林杰同志,你们前期工作组的所有成员,整体并入专案组,在专案组统一领导下继续开展工作。”陈副主任看着林杰,“你担任专案组副组长,主要负责国内线索的深化和与卫健委内部的协调。至于境外调查这一块由专案组统筹,通过正式渠道和特殊渠道相结合的方式推进。你们之前发出的那三份请求,专案组会接手后续联系和跟进。你们需要做的,是把所有关于境外资金和胡三宝的线索,毫无保留地移交过来。”
林杰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收走最关键、也是最敏感的境外调查权。
是保护,也是控制。
一方面,凭借更高层面的力量和渠道,境外取证的成功率和效率会大大提高;
另一方面,也避免了他个人因程序瑕疵而陷入被动,更重要的是,防止了调查方向和核心证据被不该知道的人提前知晓。
“是,我们坚决服从组织决定!”林杰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态,“我们会立刻整理好所有相关线索,移交给专案组。”
陈副主任脸上露出一丝缓和的表情:“很好。林杰同志,你的魄力和担当,我们是看在眼里的。但这个案子,水深浪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更加谨慎。国内这边,你要稳住,尤其是卫健委内部,不能乱,改革工作不能停。”
“明白!”林杰重重点头。
汇报和交接工作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离开那处四合院时,已是中午。坐进车里,格日勒图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林书记,成了!有专案组接手,还是第八室牵头,这下看赵明远还怎么狡辩!”
林杰却没有那么乐观,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别高兴得太早。专案组介入,意味着斗争进入了更核心的层面。赵明远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反扑,或者断尾求生。”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继续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专案组,把国内的基础打牢,同时要格外小心。”
他拿出手机,准备给苏琳打个电话,告诉她最新的进展。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林杰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林杰林主任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中年男声,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我是。您哪位?”
“林主任,您好!冒昧打扰。我姓胡,胡三宝。”电话那头的人自报家门!
胡三宝?!他居然主动打电话来了?!
“胡先生?你好。”林杰瞬间调整好情绪,“听说你去香港考察了,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哎呀,林主任,您可别寒碜我了。”胡三宝的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讨好,“我哪是去考察,我是我是有点急事想跟您汇报啊!电话里说不方便,您看您能不能赏光,我们见一面?就今天下午,地方您定,绝对安全!”
胡三宝主动要求见面?
这是唱的哪一出?
是赵明远新的试探?
还是这个关键的白手套,眼看风头不对,想要自己找退路了?
林杰沉默了几秒钟,对着话筒清晰地说道:
“好。下午三点,茶言观舍静心斋,我等你。”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