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茶言观舍静心斋。
林杰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个最靠里、视线能覆盖整个茶室入口的雅间。
格日勒图带着两名便衣守在茶室外围的散座,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下午三点整,胡三宝准时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看似随意、实则价格不菲的亚麻中式褂子,手里盘着那串熟悉的紫檀木珠,脸上堆着热情又带着几分谦卑的笑容,一进门就精准地找到了林杰所在的雅间。
“林主任!哎呀,劳您久等,罪过罪过!”胡三宝一进来就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林杰坐在茶海主位,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语气平淡:“胡先生很准时。”
胡三宝半个屁股坐在对面的官帽椅上,腰板挺直,满脸笑容说:“林主任召见,我哪敢迟到。”他看了一眼林杰手边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茶,立刻主动拿起茶壶,熟练地烫杯、斟茶,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长期混迹于各种场合练就的圆滑。
“听说胡先生在香港有大生意要谈,怎么突然回京了?”林杰问道。
胡三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放下茶壶,身体往前凑了凑,低声说:“林主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哪是做什么大生意,我是我是出去避风头的。”
“避风头?”林杰挑眉,“胡先生做的不是正经建材生意吗?有什么风头需要避?”
胡三宝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懊悔和紧张:“林主任,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这点底细,您肯定都摸清楚了。我我主要是帮一些老领导,处理点他们不方便出面的私事。最近最近感觉风向不对,尤其是张伟那小子出事以后,我这心里就一直不踏实,所以出去躲躲。
他观察着林杰的脸色,见林杰没什么表情,便继续小心翼翼地说:“我这次回来,是想了结一些事情,也是想想跟林主任您汇报点情况,争取个宽大处理。”
“哦?你想汇报什么情况?”林杰不动声色。
胡三宝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说:“是关于赵明远,赵老的事。”
林杰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这个。
他面上依旧平静:“赵老?他是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你有什么关于他的情况需要向我汇报?”
“林主任,您就别考验我了。”胡三宝苦着脸,“我知道,您正在查他。张伟肯定没少吐东西。我我手里也有些东西,可能对您有用。”
“什么东西?”
“一些赵老通过我,和境外那些基金会,还有一些企业,资金往来的记录。”胡三宝说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推到林杰面前,“这里面,有复印件,也有几个u盘。包括他在维京群岛和开曼群岛设立的几个离岸公司的架构图,部分年份的资金流水,还有还有他指示我处理几笔特别款项的录音。”
录音?!
林杰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胡三宝,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看来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掮客,为了自保,也没少给自己留后路。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林杰没有去碰那个文件袋,目光锐利地盯着胡三宝。
胡三宝被林杰看得有些发毛,讪讪地说:“林主任,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混口饭吃。以前觉得靠着赵老这棵大树好乘凉,可现在现在眼看这树要倒了,我不能跟着一起被埋进去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我把这些东西交给您,戴罪立功,只求您能看在我主动交代的份上,将来处理的时候,能网开一面。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里甚至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
林杰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胡三宝的投诚,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这种人是典型的墙头草,嗅觉灵敏,最懂得审时度势。
眼看赵明远这座靠山风雨飘摇,他选择倒戈一击,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但是,他交出来的东西,是真的吗?
会不会是赵明远故意抛出来的诱饵或者假情报?
甚至,这本身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这些东西,赵老知道吗?”林杰问。
“他他当然不知道!”胡三宝急忙摆手,“我偷偷留的底子,就是为了防着这一天。他那人,疑心重,下手狠,我要是不留点保命的东西,早就不知道被扔哪个犄角旮旯了。”
林杰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直看得胡三宝额头冒汗,坐立不安。
“东西我先收下。”林杰终于开口,将那个文件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边,“是真是假,我们会核实。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并且能积极配合后续调查,你的态度,组织上会考虑。”
胡三宝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谢谢林主任!谢谢林主任!我一定积极配合,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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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安静,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应酬应酬,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林杰吩咐道,“尤其是对赵老那边,一切如常,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懂!我绝对不乱说,不乱动!”胡三宝拍着胸脯保证。
“好了,你可以走了。”林杰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胡三宝赶紧站起身,又鞠了一躬,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雅间。
胡三宝离开后,格日勒图立刻走了进来,看着那个文件袋,低声道:“林书记,这”
“立刻通知专案组陈主任,汇报胡三宝主动接触并提交材料的情况。”林杰快速下令,“这个文件袋,原封不动,立刻移交专案组技术部门进行鉴定和数据分析。记住,我们不经手,不查看内容,直接移交!”
“是!”格日勒图明白,这是最稳妥也是最能避嫌的做法。
一个小时后,林杰在委里办公室接到了陈副主任打来的电话。
“林杰同志,材料收到了。初步判断,胡三宝提供的这些资料,真实性很高!尤其是那段录音,内容很劲爆,直接指向赵明远收受巨额贿赂并为特定企业牟利。离岸公司的架构和部分资金流水,也与我们之前掌握的一些线索对得上!这是一个重大突破!”
林杰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然后冷静的回应道:“陈主任,胡三宝这个人很滑头,他的投诚动机需要仔细甄别,提供的材料也需要全面严谨的核实,防止有诈。”
“这个你放心,专案组有最专业的技术力量和研判团队。”陈副主任肯定道,“不过,胡三宝提供的这些,主要涉及的是国内的资金往来和部分境外架构,对于赵明远家族在境外具体账户的详细流水、特别是与那个亚太医疗发展与交流基金会的核心资金往来,还是缺乏最直接的证据。这部分,恐怕还是需要从境外入手,拿到银行底单才算铁证。”
林杰表示同意:“是,这也是我们之前的判断。”
陈副主任继续说道:“你之前发出的那三份协助请求,已经有初步反馈了。央行郑局那边,通过内部渠道,初步摸到了赵明远儿子在瑞士某银行的一个隐秘账户线索,但具体交易明细,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和国际协作才能拿到。国安周局那边,监控到胡三宝在香港期间,与一个疑似基金会核心成员的人秘密接触过一次,但具体谈了什么,还不清楚。驻港的李参赞反馈,香港近期金融监管风声趋紧,一些地下钱庄活动隐蔽,调查难度不小。”
情况正如预料,有进展,但核心证据的获取依然面临巨大障碍。
“林杰同志,”陈副主任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鉴于胡三宝的投诚和现有线索的指向,专案组决定,启动对赵明远的初步核查程序,同时,境外调查要提速!光靠我们现有的渠道,力量还不够,需要更广泛、更高层面的协调。”
林杰心中一动:“您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找更硬的老朋友帮帮忙了。”陈副主任意味深长地说,“比如,负责金融外交和境外追逃追赃专项工作的国际合作司,以及更高层级的金融情报机构。这件事,我来协调。你这边,稳住胡三宝,同时,加强对赵明远的监控,我估计,他很快也会察觉到不对劲了。”
挂了电话,林杰走到窗边。
胡三宝的倒戈,导致事态正在不断扩大。
专案组要动用更高级别的力量了,这意味着决战的气息越来越浓。
赵明远那条老狐狸,此刻在做什么?
他是否已经感觉到了那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大网?
就在这时,林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赵已疑,欲断臂。小心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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