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弟子的心思向来好猜,王溟仅是一眼便将玄易子看得七七八八。
他没有出言安慰什么,更懒得高谈阔论什么天道规则,什么人性、人心,什么世事复杂的废话。
王溟只是带着所有人,望向远处在雨中更显迷朦的关城和山峦,声音平和,却仿佛具备着某种力量传入玄易子耳中:“想不通那便慢慢想。见得多了,经历得多了,有些道理自然也就通了。”
他顿了顿,依旧平静,可语气里不自觉多了股寒意。
“少年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去清扫,去得罪人,去让这个世界少些腌臜,多些清明。这本身便是一场难得的修行。”
玄易子浑身一震。
是啊,想不通可以慢慢参悟,但眼前该做的事,绝不能停!
他眼中的迷茫之色并未散去,却因为王溟的话多了一份沉静与坚定,用力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好,那接下来便跟着你师弟孔宣,亲手去解决自己的困惑。”
“孔宣,按照之前商议的,开始行动。”
“是!”
孔宣干脆应声,脸上那副在王溟面前时常带着的惫懒神色收敛,转为一片冷冽肃杀。
他随意抬手,修长的手指向侧后方轻轻一挥。
他身后数丈外,数道身影出现,正是锦衣卫的成员。
他们显然早已潜伏在侧,行动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其中两人牢牢钳制着浑身瘫软的独眼汉子。
“尔等听令,”孔宣声音严肃,“先行控制城西聚丰米行,再另分三队,按此人的口供及名单,同步控制城南通源、盛隆两家钱庄,以及城北顺发木石场、码头漕帮管事堂口。
一应涉案人等,尽数羁押,查封所有帐册、文书、货仓!若有抵抗”
他眸底似有五色光华流转,那股睥睨冷厉的气息已让周遭温度骤降:“格杀勿论!”
“遵命!”锦衣卫齐声应答,音短而促,如同刀锋出鞘半寸的铮鸣。
人影闪动间,已分出清淅的行动队列,展现出极高的效率。
孔宣回头看了玄易子一眼,又皮了一句:“小师兄,跟上。”
话落,他双臂轻轻一展,动作流畅如鹤舞。
未见他作势,身形便已轻飘飘离地而起,倏然升至数丈空中。
紧接着,他背脊处青光朦胧一闪,一对华美绝伦、流淌着淡淡五彩光晕的羽翼虚影舒展。
羽翼随意地一振。
“呼——”
孔宣的身形便化作一道青金色流光,速度陡然飙升,切开连绵雨丝,朝着城西方向疾射而去,眨眼间便已掠过百丈距离,在空中留下一道渐渐淡去的华美尾迹。
玄易子有些无奈,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小师兄”这种称谓。
“不就是你孔宣修为比俺高嘛,有什么了不起的,迟早有一天俺也能达到你那个境界。”玄易子喃喃自语。
他为人老实敦厚,虽不计较孔宣这只皮孔雀,但在王溟门下资历比较老的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玄易子也没放在心上,足下一顿,便化作一道清风,紧紧咬住那道青金色流光。
天上两位仙家弟子动作迅捷直扑目标,下方数队锦衣卫精锐好似群狼,分工明确,配合紧密朝着那些藏在城内的巢穴包抄合围。
即使不是第一次见识仙家手段,邓九公仍看得心神震撼。
两年前的那次特训,除孔宣留在仙师身边外,他们所有人又被召回原驻地。
说实话他邓九公以及很多人都不想离开,一个是因为饭庄的伙食太好,二是短短一年内他们真的见识了很多,提升了很多。
王溟仙师他是真教东西。
他的理念,思想和本领都让他们这帮凡人武将获益良多。
邓婵玉的目光则久久未能从孔宣和玄易子消失的天际收回。
仙家弟子的风采与力量,让她心驰神往。
同时也更令她好奇这位帅气逼人,指点江山的仙师。
“邓总兵,要不随本座一起去看看。”见时间差不多了,王溟开口道。
邓九公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信心,“仙师此行叮能将这帮祸害一网打尽!仙师,请!”
城西,聚丰米行。
往日里车马盈门、伙计吆喝的大粮行,此刻门户紧闭,气氛肃杀。
门外,数名锦衣卫按刀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隔绝了所有好奇窥探的目光。
门内,前堂一片狼借,算盘、帐簿散落一地,几个米行管事和伙计被集中在角落,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后堂密室中,气氛更加凝滞。
米行掌柜胡庸,是个脑满肠肥、此刻却抖如筛糠的中年男人,被两名锦衣卫牢牢按在椅子上。
他面前,站着神色冷冽的孔宣,以及面色沉静的玄易子。
桌上,摊开着从暗格、夹墙中搜出的真假帐簿、往来密信,以及一盒盒未来得及转移的金银珠宝、地契房契。
“胡庸,”孔宣指尖捻着一封密信,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与朝歌官员勾结,囤积粮食,大灾当前哄抬粮价,劫掠赈灾物资路线,意图制造民乱,证据确凿。城南钱庄、城北料场、码头漕帮,与你往来帐目、分赃记录,皆已起获。
你,还有何话说?”
胡庸额头冷汗涔涔,脸上肥肉颤斗,却兀自强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这……这位仙长,还有这位道长,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小人……小人只是本分生意人,这些……这些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那些……大人乃是朝中重臣,小人何等身份,岂能攀附?
定是……定是有人觊觎小人产业,伪造证据,欲置小人于死地啊!
请仙长明查,还小人清白!”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闪铄,试图捕捉孔宣和玄易子的反应。
自他察觉劫道的那帮人没有按照约定回来,便知晓大事不妙,他第一时间派人出去救援且安排人来救场。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待局势变化。
玄易子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拿起一本记载着交易的帐簿,指着其中几笔:“此乃你亲笔所记,某年某月某日,送李庸门下管事纹银三千两,以酬指点粮市之功。笔迹、印鉴皆可核对。这,也是栽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