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下门外渐渐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百姓,看着开始被锦衣卫和官兵有序搬动的粮袋,看着被女眷安抚,小心引入临时安置点的少女……
心中那几乎被苦难和欺骗彻底浇灭的希望之火,被那白袍身影以最雷霆也最温柔的方式,重新点燃,并且燃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灼热、明亮。
不知是谁先带头,朝着米行内堂的方向,也朝着邓九公父女,深深跪拜下去。
“我等拜谢青天大老爷!拜谢仙师!拜谢邓总兵!拜谢邓将军!”
呼声起初零星,随即迅速连成一片,带着哭音,带着颤斗,却充满了感激与期盼。
邓婵玉站在父亲身侧,协助安排着赈济事宜,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王溟消失的门内。
邓婵玉心跳如擂鼓,方才那番的宣言,宛如惊雷在她心头炸响,让她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她见过勇武,见过谋略,见过慈悲,却从未见过如此将威严、力量、悲泯与担当融合得如此浑然天成,如此撼人心魄的存在。
忙碌间隙,她望着内堂方向,良久。
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呢喃了一句,仿佛是说给天地听,又仿佛只是确认自己心中那已然清淅的心念:
“爹……女儿,好象……知道想嫁什么样的人了。”
三山关,暴雨内核局域附近,一处地势较高的荒僻山涯。
王溟抬起右脚,向着地面轻轻一跺。
“此方土地,出来见吾。”
崖边的空气微微扭曲,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变得浓郁。
下一瞬,一个矮小敦实,穿着褐色土布短褂、手持一根老藤拐杖、须发皆白的小老头,有些狼狈地自地下冒了出来,身上还沾着些湿润的泥土。
甫一出现,土地便感受到了面前之人那如渊如岳、深不可测的气息,以及凌驾于寻常仙神之上的位格威压。
王溟只是站在那里便吓得土地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躬身作揖,头几乎低到膝盖:
“小……小神三山关土地,参见上仙!不知上仙驾临,召唤小神,有何吩咐?”
土地的声音带着天然的敦厚,此刻更是溢满了敬畏与忐忑。
王溟开门见山道:“此地连年暴雨,水患异常,远超常理。你为地只,执掌地气水脉感应,可知是何缘由?”
土地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极其为难的苦色,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先是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天空,又用手中那根拐杖,象征性地、带着某种忌讳意味地轻轻戳了戳自己头顶。
他嘴唇嚅嗫了半晌,才压低了本就敦厚的声音,带着满满的徨恐与无奈:
“回……回禀上仙,此事……此事小神确实……确实察觉有些不对。这雨水……它不象是寻常天时该有的量,水汽里有股子持续不断的劲儿,更象是……象是得了水元敕令在持续施为。可是……”
他再次偷偷瞥了一眼天空,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可是小神位卑职小,此地云雨,皆有上官统辖调度。
具体是哪位尊神的手笔,小神……小神实在不敢窥探,更不敢妄言啊!
上仙明鉴,小神在这位置上,有些话……说出来,怕是倾刻就有灾祸临头。”
他脸上写满了求放过三个字,显然夹在发现异常和畏惧上峰之间,煎熬已久。
王溟瞧着土地那副模样,知道他非是作假。
王溟也不多言,右手在袖中一探,再伸出时,掌心已托着一枚散发着灵气的蟠桃。
虽非九千年一熟的极品,却也灵光氤氲,绝非凡品,至少也是千年以上的灵根所结。
“无妨。”王溟语气依旧平淡,将那枚蟠桃随意地甩向土地,“告诉本座缘由,此物便予你,算是酬劳,由本座护持定保你平安。”
土地瞬间被那枚蟠桃牢牢吸住,再也移不开!
作为最底层的土地神,他何曾见过如此品级的灵果?
那精纯的灵力,对他这种靠地脉香火维系、修为进展缓慢的小神而言,不亚于天大的机缘。
他看了看蟠桃,又看了看王溟毫无情绪的眼睛,再想到这两年来的百姓惨状,以及这位上仙在米行前雷霆手段却又悲泯众生的做派……
终于,土地猛地一咬牙,象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颤斗地接过那枚蟠桃,迅速收入怀中,然后再次深深作揖,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多谢上仙厚赐,那小神便斗胆直言了。”
他警剔地看了看四周,生怕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听去,凑近了些,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说道:
“上仙,据小神这些年的发现,这远超常量的布雨量,十有八九,是来自四海龙族的正统水系神通!
而且极可能就是负责此方局域的东海龙宫所属!水元敕令的气息做不得假,非寻常江河湖泊水神所能及。”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小神也疑惑,按常理,龙宫布雨皆有天时定数,玉简敕令,断无如此长时间、超规模集中一地的道理。
除非……除非是得了更上层的持续默许或特殊指令。
小神位卑,再往上的关节,就实在不知了。
只知这雨,下得邪门,下得象是要故意泡烂三山关一般。”
说完这些,土地象是耗光了所有勇气,又朝着王溟深深一揖,“上仙,小神就知道这么多,小神能走了吗?”
“走吧。”
未等王溟再问,土地的身形急速变淡,快速渗入地面,溜之大吉。
怀揣着那枚烫手又诱人的蟠桃,土地只一心想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消化掉,同时祈祷今日妄言不会引来什么祸事。
东海龙宫?敖广?
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竟是老熟人。
只是,若真是东海龙宫负责此地,也不知道是敖广自己的意思,还是他也只是听令行事?
王溟联想到如今是西方教那帮蠢蛋主事着天庭……
他现在觉得凡事皆有可能。
这天灾还是真t是天灾啊!
王溟目光微凝,对着东海方向,道韵传音,轻声唤道:
“敖广。”
“速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