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王溟身后的邓九公与邓婵玉,更是听得气血翻涌,怒不可遏。
邓九公额角青筋暴跳,握住刀柄的手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他戍守边关数十载,尸山血海闯过,狡诈敌酋会过,却从未听闻如此抿灭人性、将同胞血泪视作自身登天阶梯还能如此洋洋自得的禽兽之言!
这两年来,他看着熟悉的街坊变成饿殍,看着曾经安居乐业的村庄化为泽国,听着百姓夜半哀哭直至天明。
他夙兴夜寐,四处求告,甚至不惜拉下老脸、押上全部身家,为的不过是多撑一口粥棚,多活一条性命。
而在胡庸这等披着人皮的蠹虫眼里,那些苦苦挣扎的生灵,那些撕心裂肺的别离,竟成了他攫取利益、攀附权贵的所谓机会?
这不是贪婪,而是彻头彻尾的魔道!
邓九公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恨不得立刻拔刀,将眼前这肥硕的禽兽剁成肉泥!
邓婵玉的反应则更为复杂。
当听到胡庸将贩卖少女美化为给予机会、逆天改命,她只觉得一股恶寒自心间升起。
这比在战场上面对最凶恶的敌人都要让她感到齿冷和恶心。
得益于仙师,她早已挣脱了女子本弱、命运天定的陈旧思想枷锁。
她坚信,无论男女,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平等尊重,都应有追求自身道路的权利与尊严。
胡庸的言论,不仅是对那些可怜少女的践踏,更是对她心中人的尊严最赤裸裸的侮辱!
她紧咬下唇,原本因仙师在场而克制着的右手,再次按上了剑柄,美眸之中怒火燃烧,更有一种深切的悲哀。
这世间,竟有如此多视他人如草芥、如货物的肮脏货色!
王溟的眉头,同样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有愤怒,只有对这般纯粹恶意的厌恶。
他抬起右手,食指隔空向着胡庸,轻轻一点。
一道清光闪过。
胡庸令人作呕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张大的嘴巴依旧保持着嘶吼的姿势,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咕咕”的痰音,整张肥脸涨得通红。
他被封住了哑穴,同时也被禁锢了一切行动,只剩下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
王溟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门外因极度愤怒与悲痛而濒临失控的灾民。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但这平静之下,仿佛蕴含着能定住山河、抚平惊涛的浩瀚力量。
他没有提高声量,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但那声音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淅而沉稳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你们听好。”
四个字,令场面再度一静。
王溟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被苦难刻满痕迹的脸庞。
有悲愤填膺的汉子,有绝望麻木的老者,有搂着孩子瑟瑟发抖的妇人,也有眼中尚存微弱希冀的少年。
他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发自真心的誓言:
“像胡庸这样的人,像躲在他身后、吸食民脂民膏的这些魑魅魍魉……”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他们不愿意赈的灾,本座来赈!”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被水泽淹没的田地和倒塌的屋舍。
“他们不愿意去救的人,本座来救!”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获救的少女,掠过一双双含泪的眼睛,掠过无数双失去神采却因他话语又重新燃起微光的眼睛。
“他们将尔等视为刍狗,视为可以随意牺牲、践踏的蝼蚁……”
王溟的语气陡然转冷,凛然的威严与深切的悲泯交织在一起,
“可本座偏不!!!”
“只要本座在此一日,在这三山关的土地上,百姓便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该杀的恶,本座来除!能救的人,本座来救!”
最后,他的视线如同最终审判的铡刀,落回胡庸身上,声音平淡,却如同自九天垂落的审判之音:
“而你,胡庸。为富不仁,于灾年贪婪盘剥,草菅人命,视民如草芥,勾结贪官,蛀空国本,拐卖幼弱,丧尽天良,以霉变毒粮,冒充善济,欺世盗名,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证据确凿,人道难容。”
“本座以王令,代人道巡狩,判你,死!”
话音落下,王溟右手抬起,朝着胡庸由左至右凌空一划。
一道锋芒掠过虚空。
胡庸的瞳孔骤然放大,凝固着最后的恐惧与绝望。
“噗!”
闷响声中,其肥硕的脑袋滚落在地,溅起几滴浑浊的泥水。
尸身抽搐了两下,便彻底僵直,暗红黏稠的血液汩汩涌出,浸染了冰冷的地面。
干脆,利落,不容置疑,不容辩驳。
全场死寂,唯有沉重的呼吸声。
门外的灾民们,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地盯着滚落的头颅,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
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缭绕在众人心头。
有仇恨得报的刹那快意,更有对那月白身影近乎神灵般的敬畏与依赖。
“此獠已伏诛。其党羽,一个不留,依法严惩。”
王溟目光转向侍立的孔宣与玄易子,以及肃立的锦衣卫,“锦衣卫,按计划行动,清扫馀毒,务必彻底。”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带着凛然杀气。
“这些粮食,即刻由官府设棚发放,确保人人得食。”
“邓总兵。”
邓九公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末将在!”
“蝉玉将军。”
邓婵玉如梦初醒,连忙收敛心神,同样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英气勃勃的脸庞上红晕未褪,眼神却亮得惊人:“未将在!”
“赈济粮米的调度、发放以及安置灾民,维护秩序诸事,本座全权交托于你二人。”
王溟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可有信心,让每一粒救命的粮食,都吃到该吃的人嘴里?让每一个无家可归者,都得安身之所?”
邓九公与邓婵玉对视一眼,他时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末将邓九公!”
“末将邓婵玉!”
“谨遵仙师法旨!定不负所托,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好。”王溟微微颔首,“这些女子,也需妥善安置。由锦衣卫协助,尽力寻访其家人。
若家人已不在或无力抚养,由官府负责其日后生计,绝不容许再流离失所。”
“至于这场天灾……”王溟越过众人头顶,目光投向阴云密布的天空,“本座既已踏足此地,便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看究竟是人祸,还是真有魍魉作崇。”
言罢,他转身步入米行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