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昊天寝宫。
此处虽名为寝宫,实则更象一处极尽奢华的清修别苑。
其内云霞为幔,星辰作缀,灵气凝成的仙泉汩汩流淌,栽种着奇花异草的玉圃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宫殿深处,一张明显不属于天庭制造的摇椅,正随着惯性轻轻摇晃。
摇椅上,躺着一位身着明黄帝袍、却将冠冕随意丢在脚边、姿态慵懒到近乎散漫的男子,正是三界名义上的共主,昊天上帝。
他手里正捏着一串由南方仙神上供的朱玉红提,正一颗颗往嘴里送。
昊天眯着眼,随着摇椅的节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嘿,还真别说,王溟老弟鼓捣出来的这些玩意儿,就是舒服,还得是王溟老弟会享受,懂生活。”
他晃了晃身下的摇椅,满脸惬意,“躺着就是比站着舒坦,坐着就是比干活强。再说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说服自己,又象是在进行每日一次的心理建设,强化心中的那份心安理得:“老爷既然都默认了如今这天庭的格局,没明着说要好好整顿,那我昊天还上心个什么劲儿?
累死累活,到头来好处没捞到多少,黑锅倒是一个接一个。倒不如好好学学王溟老弟,该享受时就好好享受,该清闲时就清闲,该干活时……”
“啊呸,我怎会又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咂咂嘴,将最后一颗红提丢进嘴里,甘甜的汁液与丰沛的灵气在口中化开,令他无比满足地叹了口气:
“唉,真有点怀念王溟那小子还在天庭挂职的日子了。
虽然那小子心黑手狠,算计起仙来一套一套的,捞好处也不含糊,可他是真有能力,真会办事啊!
任何棘手的问题到他手里,总能找到法子解决。
关键是他也真会玩!
这摇椅,还有他鼓捣出来的这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可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仙家法宝有趣多了。
自从这小子离开天庭,成就混元圣人,也不知道现在搁哪儿逍遥,想没想我这位老哥……”
昊天偏过头,想去够旁边玉案上的另一盘灵果,脸上带着摆烂的悠闲。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果盘的时候——
“昊天!”
“你给老子滚过来!!!”
一声饱含怒意的恐怖吼声,当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他这个天帝留,径直在这片局域炸响。
“噗——咳咳咳!!!”
昊天浑身剧震,如遭万钧重击!
刚咽下去还没完全吞下的红提果肉混着汁水,猛地呛进了气管,令他脸色涨红,剧烈咳嗽!
他整个人从摇椅上弹了起来,有些站立不稳,狼狈地跟跄了几步,一脚踩在了自己丢在地上的冠冕上,差点滑倒。
“咳咳……嗬……是……是王溟?!”
昊天好不容易顺过气来,顾不得被踩变形的冠冕和洒落一地的灵果,“他……他怎么会……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叫我?!还……还这么大火气?!”
昊天太了解王溟了。
这位来历神秘、修为深不可测的老弟,平时看着淡泊随和,甚至有点玩世不恭,可真要动起怒来,那绝对是天崩地裂!
而且,王溟从未用如此严厉、如此不留情面的方式直接呵斥过他!
哪怕当年昊天因为天庭帐目不对训诫他的大舅哥赵公明,王溟都没有如此过。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萦绕在昊天心头。
他知道,王溟绝不是无缘无故发火的人。
定是出了捅破他底线的大事!
而且,这事绝对跟他,脱不了干系!
“完了完了完了!!!”
昊天手忙脚乱地想去捡地上的冠冕,却发现已经被自己踩歪了,又想整理身上皱巴巴的帝袍,却越弄越乱。
他脸色苍白,只觉得后背发凉,方才的悠闲惬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徨恐。
他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真的惹怒王溟了。
“陛下,方才这是”
已经有住在附近的仙官开始关注此事。
不少闲着没事干的仙神也开始朝这边聚集。
其中不少老仙神都听出来是曾经的那位截教小教主,哦不,如今应该称呼为王溟圣人。
唯有他才敢如此冒犯昊天陛下。
他们也都听得出来,这次陛下怕是讨不了什么好喽。
“都滚蛋!每天事情那么多,尔等都处理完了是吗?!”
昊天没好气地吼了一声,驱散了这群想看热闹的家伙。
昊天哭丧着脸,知道王溟现在就在三山关等着他。
躲是躲不掉了。
他咬了咬牙,也顾不得什么天帝仪容了,胡乱将歪掉的冠冕往头上一扣,甚至没看清正反,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惶急的金色遁光,仓皇地冲出了寝宫。
他心中七上八下,又是害怕,又隐约有那么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终于有人来管这烂摊子了的庆幸。
只是,这顿骂,这顿揍恐怕是逃不掉了。
以他对王溟的了解,这位老弟发起火来,可不会管你是不是什么天帝。
三山关,荒僻山涯。
风雨依旧,只是这雨落在崖边那道月白身影的三尺外,便悄无声息地滑开,蒸腾成白雾。
仙师这次是真怒了。
敖广早就吓得魂不守舍,连滚带爬地躲到远处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死死缩着身子,恨不能将自己的水系神通转化成土系然后与岩石融为一体,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的,恐怕是能加载三界史册的“大场面”,而他这条小泥鳅,只求千万别被殃及池鱼。
约莫三个时辰。
天边,一道金光略显歪斜,轨迹不稳地疾掠而来,中途还因为施法者心神不宁微微晃动了几下。
最终有些跟跄地落在山涯空地上,待光芒散去,显出昊天那颇为狼狈的身形。
只见他头上的天帝冠冕歪戴着,明黄帝袍的衣襟系带胡乱系着,一边长一边短,袍角还沾染着未干的果渍。
昊天此刻眼神躲闪,额角挂着细汗,全然没了平日里端坐在凌霄宝殿时的半点威严。
他看到崖边面色越发冰冷的王溟,腿肚子同样一软,喉结上下滚动,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具讨好意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