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打也打了,气也出了,王溟没再继续过分下去。
王溟的脚又在昊天背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听着脚下传来含糊不清的呜咽,这才缓缓抬起了脚。
雨水冲刷着泥泞,也冲刷着昊天瘫软如泥的仙体。
他象条翻了肚皮的泥鳅,躺在那里,除了胸膛还在起伏,几乎看不到半点属于天帝的威仪。
王溟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这位名义上的三界共主,怒火渐渐平息。
“光揍你一顿,啥也改变不了。”王溟的声音传来,“道祖亲下的法旨,遣返我截教众仙,你除了照办,还能如何?
这口气,你憋着,我也一直憋着。”
昊天费力地掀起肿胀的眼皮,通过缝隙看向王溟。
只见对方负手而立,衣袂在微湿的风中轻拂,目光却投向晦暗不明的天际,那里是紫霄宫的方向。
“可你这副自暴自弃、放任自流的怂样,我看着更来气。”
王溟收回目光,低头瞥了他一眼,“西方那几个秃驴,连基本的行云布雨、梳理地脉都搞出这么大纰漏,三山关有多少生灵?
这三界又有多少,你可知若你们错了一分,就有上万甚至上亿的生灵要用生命为你们的错误买单。”
王溟完全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本以为你我共事过数万年,你昊天也会懂这个道理,可你呢?就这么坐在凌霄殿上,眼睁睁看着?你这天帝,当得还真够省心的。”
昊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辩解,却无言以对。
他能说什么?说截教仙神带着所有成熟流程和骨干一走,天庭运转几近瘫痪?
说西方教那帮人眼高手低,拿着权柄却连星斗图都看不懂?
说他自己心灰意冷,觉得这天帝当得实在憋屈,干脆摆烂?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尤其是在刚被狠狠教育了一顿后。
“起来。”王溟命令道。
昊天挣扎了几下,仙元运转滞涩,疼得龇牙咧嘴,愣是没爬起来。
王溟皱了皱眉,又踢了他一下:“别装死,你那顽石本体,我知道耐揍得很。”
这一脚踢在昊天腰眼,酸麻疼痛让他又嗷了一嗓子。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随后真的手脚并用,从泥水里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着,浑身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泥水,模样凄惨又滑稽。
王溟这才稍微满意,收回混沌珠,朝着虚空唤了一声:“玄易子。”
不多时,一道玄色流光自天际掠来,稳稳落在一旁,显出身形,正是玄易子。
他向王溟躬身,姿态自然且躬敬:“老师。”
随即转向旁边那个泥人似的、正龇牙咧嘴揉着腰眼的身影。
玄易子仔细辨认了一下,才从那张肿胀青紫的脸上勉强找出几分熟悉的轮廓,先是一愣。
随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但他迅速压下,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昊天陛下。”
玄易子语气尽力保持平和,只是微微抽动的嘴角,暴露了他此刻憋笑憋得有多辛苦。
昊天瞧着玄易子,有些愣神。
他知晓此人,是王溟的亲传弟子,据说是曾经补天的北海玄龟转世,身负大气运大功德。
其常年于五炁岛随侍王溟左右,极少在洪荒走动,名声不显,却无人敢轻视。
“从今日起,玄易子随你回天庭。”王溟对昊天道,“挂个辅政仙卿的职位,不列仙班,不掌实权,就跟着你,帮你看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昊天精彩纷呈的脸,补充道:“主要是看着你,别哪天又想不开彻底躺平摆烂,或者被西方那几个蠢货忽悠着又干出什么更蠢的事,连累下界万千生灵遭殃。”
“呃……师尊,”玄易子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抗拒和苦恼,他看向王溟,试图商量,“弟子……能不去吗?天庭那地方……乌烟瘴气的,弟子去了怕也学不到什么正经东西,还不如跟在您身边聆听教悔,精进修为。”
他话说得委婉,但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显然对于如今被西方教接手、乱象频出的天庭,是半点兴趣也没有。
“你觉得呢?”王溟眼皮没抬,只是反问了一句。
玄易子噤声,脖子一缩,老老实实地退到王溟身侧,一副乖顺模样。
他知道,老师决定的事,没有商量馀地。
“什……什么话!
嘶——咳咳……这一年到头,洪荒有多少仙神挤破头想去天庭谋个职司。
哎呦,疼死朕了……你倒好,居然还反过来瞧不上天庭?!”
昊天一边说,一边因为巨疼不住地吸气、咧牙。
他想要维持天帝威仪,维持他认为的最后体面,但扭曲的面部表情和漏风的声音让这话毫无气势,反而显得滑稽、搞笑。
他话刚落,王溟原本已经平复过的眉头又蹙了起来,眼神陡然转厉。
“你还有脸说?”王溟的声音再度冷了下来,带着失望,“但凡你这位天帝平日里多用一分心在政务上,而非整日抱着昊天镜闲话家常、或是自怨自艾,这天庭何至于被西方那几个蠢货接手不过数千年,就捅出这般大的篓子?”
他越说越气,右手抬起,五指收拢,随时可能要再给昊天那已经足够饱满的脸再添点色彩。
“洪荒仙神挤破头想进天庭,图的是天庭的权柄、气运!
不是图你昊天现在这副遇事只会躲、只会叹、只会任由属下胡作非为的窝囊样子!”
昊天吓得浑身一哆嗦,牵动伤口,疼得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下意识地也往后缩了缩。
肿胀的眼睛里流露出混合着疼痛、心虚和懊恼的情绪。
他知道王溟说得没错,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太放任了。
“敖广,过来,先把这片雨给本座停了。”
“诶,小龙来也。”
敖广赶紧收好留影石,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
“沃日,这怎么还有条龙在啊?!”
昊天当场炸毛。
岂不是说,刚才他那屈辱的一幕全被这条龙看得一清二楚?!
“额,陛下。小龙耳聋眼瞎,您放心小龙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敖广见到昊天要杀龙的目光,赶紧发誓保证道。
“放屁,朕还什么都没问呢,朕看你就是不打自招!今日之事若是泄露出去半点,朕必然……必然……”
他“必然”了半天,一时竟想不出什么有威慑力的狠话。
“行了,赶紧去停雨。”王溟没好气地踢了敖广一脚,那在昊天听起来凉飕飕的声音又插了进来,“你想怎样?敖广是本座的人,怎么你这刚挨完揍,就想拿我的人撒气?”
敖广闻言,心头狂喜,当即麻溜地腾空化龙,施展行云布雨的神通。
厚重的乌云开始溃散,久违的天光刺破阴霾,投在三山关泥泞的大地上。
这本该是件舒心事,可昊天此刻只觉得那龙影无比刺眼,每一片在反光的龙鳞都象是在嘲讽他刚才的狼狈。
昊天只能吞下怒火,敢怒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