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溟在三山关又停留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未过多干涉具体事务,大多时间是在总兵府翻阅卷宗,听取邓九公、邓婵玉以及陆续返回的锦衣卫小队的汇报,偶尔提几点关键建议。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定心丸。
关城内的秩序以惊人的速度恢复,赈济有条不紊,防疫措施铺开,清理工作进展顺利。
连带着,周边一些听闻消息的灾民也开始向三山关聚集,寻求生机。
又一日清晨,王溟决定返回朝歌。
三山关大局已定,具体的善后工作邓九公父女足以胜任,而朝堂之上,那些因三山关赈灾一事暴露出来的势力,需要他回去一一清算。
总兵府前,邓九公率领一众将校躬身相送。
邓婵玉站在父亲身侧,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只是望向王溟的眼神,敬慕中,糅杂了连她自己都未发现的爱慕。
“仙师大可放心,三山关有末将父女在,绝不会有负所托!”邓九公抱拳,声如洪钟。
“恩。”
王溟颔首,目光掠过众人,“记住本座说过的话,凡事事在人为,走了。”
“恭送仙师!”众人齐声。
待王溟离去,邓九公直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感慨道:“玉儿,好好干。仙师将重任交予我们,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我邓家的机缘。”
邓婵玉用力点头,目光却仍望着王溟消失的方向,低声道:“父亲,女儿定当竭尽全力。只是仙师他,好象总有做不完的事,担不完的责。”
邓九公默然片刻,叹道:“是啊,仙师所图甚大,所虑甚远。
非我等凡人所能尽窥。我们能做的,便是替他守好这一方,让他少些责任。”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捉狭的笑意:“怎么,我女儿这是心疼仙师了?”
邓婵玉俏脸瞬间绯红,如染霞彩,娇嗔地跺了跺脚:
“爹!您胡说什么呢!我……我这是敬仰仙师!哪有什么……哼,不理你了!”
说着,她逃也似的快步走开,只是那通红的耳根,暴露了少女的心事。
邓九公看着女儿的背影,捻须而笑,眼中却闪过一抹忧虑。
仙师那样的人物,如同九天皓月,自家女儿这缕萤火般的情思,只怕……
唉,随缘吧。
远方,在官道上缓慢行驶的车驾上。
“孔宣。”王溟轻声呼唤道。
随后,车厢内光影模糊了一瞬,一个青衫身影已然出现在对面的作为上,正是孔宣,仿佛他一直都在。
“老师。”孔宣微微躬身。
“调查得如何了?”王溟品了一口茶询问道。
“弟子已经查明,胡庸一事后涉及的朝内一干人等如下。”说着孔宣掏出一份名单交给王溟。
王溟大致扫了一遍。
“熟人还真不少。”王溟冷笑一声,语气越发冷了。
李庸、姬家、费家、尤家
“费仲、尤浑……”王溟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茶盏边缘,“这两个历史上的跳梁小丑,总算跳出来。看来,不仅仅是旧贵族,这帮投机取巧的家伙也一个个浮出水面了。”
“啊?老师,这两人您认识?”
孔宣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
“没你听错了。”王溟这才意识到把心里话讲出来了。
孔宣眨了眨眼,他虽然有时在老师面前显得有些跳脱,但并非愚钝。
老师刚才的语气和用词,绝非口误或随意评价,那是一种本能的不屑,仿佛已看透了这两个名字背后注定承载的肮脏与败坏。
不过,既然老师不欲多言,他作为弟子,自然识趣地不再追问。
老师身上的秘密还少吗?多这一件也不稀奇。
他顺着王溟的话头,将疑惑压下,转而问道:“老师似乎对此二人格外在意?以弟子浅见他们目前只是无关紧要的官员,本身修为低微,根基浅薄,根本轮不到老师操心。”
王溟放下茶盏,指尖在名单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目光幽深,看到了这两个名字在未来可能掀起的、远超他们自身能力的腥风血雨。
“接下来,”王溟将名单轻轻推回给孔宣,“按计划,将这份名单,传讯给郑浑。让他对这批人和家族提前布控,监控动向,暂不行动,尤其注意他们与朝中其他势力的关系。”
“是。”
孔宣应道随后再度消失。
朝歌城,姬家私苑,地下秘殿。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诡异香气。
中央,一座造型古朴诡异、刻满非篆非经、如虫豸爬行般符文的青铜鼎器静静矗立,鼎身泛着幽暗的色泽。
鼎器周围,按照某种邪异的方位,跪坐着九名被捆绑、口塞麻核、双目因恐惧而圆睁的年轻奴隶。
有男有女,皆衣衫褴缕,体白丰腴,浑身剧烈颤斗,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李庸、等相互勾结的朝臣,此刻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立在稍远些的地方。
瞧着眼前远超他们理解范畴的诡异仪式,全都双腿发软,几欲晕厥。
他们是被背后的主家紧急召来此地的,本以为是要商议如何应对王溟归来的对策,却万万没想到,会被带入这等如同炼狱邪祭的场所。
高台主位上,三个身披宽大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身影巍然端坐,正是姬家、费家、尤家这三家的代表。
他们气息幽深,与下方那些心里惶惶的官僚不同,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些事情。
等所有人到齐,坐在c位的姬家代表抬起手,朝着侍立在一旁的手下示意。
仪式,开始。
没有火光,没有吟唱,秘殿内本就昏暗的光线明显又暗下去几分,唯有那青铜鼎器上的诡异符文开始逐一亮起,散发出幽幽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芒,仿佛干涸的血迹在蠕动。
三名黑袍代表,连同他们身后数十名同样装扮的随从,齐齐将手按在胸前,口中开始诵念音节古怪、语调诡谲的咒文。
这咒文既非东方道法,非西方梵音,也非任何已知的蛮族土语,宛如如夜枭啼哭,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钩刺,刮擦着听者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