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庸浑身抖如筛糠的模样只持续了片刻。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象以往一样痛哭求饶、百般狡辩时,跪伏在地的李庸忽然停止了颤斗。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是一种放弃挣扎,知道自己必死后才会有的平静,但平静的眼底深处,却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异样邪异。
“大王,”李庸开口了,声音清淅,毫无惧色,“臣,认罪。”
满殿皆惊。
他认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认了?
三家一干人等眼露喜色。
姬家等人眼中闪过满意,尤家等人躲在微微颔首,费家则有人假作痛心疾首状:“李庸,你糊涂啊!”
一向爱民且好脾气的商容当场怒道:“李庸!你勾结奸商、截杀钦差,罪无可赦!可还有同党?还不速速招来!”
李庸却仿佛没听见,他只是缓缓从地上爬起,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朝服,然后转身,面向王溟。
“王仙师。”李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三年来,您手段雷霆,清查贪腐,整肃朝纲。满朝文武,无人不畏您,无人不敬您。”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惨淡而诡异:“可您知道吗?这朝堂上下,有多少人在夜里睡不着觉?有多少人看着您查办一个又一个同僚,心中却始终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王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太干净了,太公正了,也太强大了。”李庸的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您就象一面镜子,照得我们这些人无地自容!”
“可这朝堂,这天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李庸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泛红,“水至清则无鱼!您要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吗?!”
“放肆!”闻仲厉喝,雌雄金鞭已蓄势待发。
但李庸却仿佛全然不顾,他死死盯着王溟,一字一句道:“王溟!今日我李庸认罪伏法!但我要告诉你——你逼死了我,明日就会有人逼死你!”
“这朝堂之上,谁的手是真正干净的?!你查得完吗?!你杀得尽吗?!”
“我不是姬盛,我只是一干小家族出来的小官。干到如今的地步,我付出的东西你永远也想不到。”
李庸狂笑着扫过与三家相关的官员位置,语气里已经有了死意,满是疯狂,“今天你逼死一个李庸,明日整个朝堂都会视你为敌!
因为你让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在你眼里,我们都是该杀的蠹虫!”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句都象重锤砸在不少官员心上。
许多人脸色发白,眼神闪铄。
因为李庸说的恰恰是他们心中最深的恐惧。
王溟太强,太干净,太不留情面。
他就象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姬盛这种旧贵族出来的在这朝堂上是不多,但李庸这种却是大多数。
他们无法挣扎,甚至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因为在这座朝堂上站着的是一只只足以轻易撕碎他们的巨兽。
“李庸,你疯了!”比干怒斥,“自己做下恶事,还敢妖言惑众!”
“我是疯了!”李庸狂笑,“被你们逼疯的!被这个道貌岸然的朝堂逼疯的!”
他忽然转身,对着帝乙深深一拜:“陛下,臣罪该万死,无颜再立于朝堂之上。臣……甘愿伏法!”
话音落下。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李庸猛地向前冲去,一头撞向大殿中央那根粗大的蟠龙金柱!
“砰——!”
一声闷响,血花四溅。
李庸的身体软软倒下,鲜血自额头上那巨大的血洞汩汩涌出,染红了金砖地面。
他瞪大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殿顶,嘴角却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李庸竟然会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在朝堂之上自尽!
帝乙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太医!快传太医!”
虽然明知李庸已无救,但帝乙还是下意识地喊出了这句话。
几名内侍慌忙上前,但只看了一眼,便颤斗着回禀:“陛下……李大人……已经没气了……”
王溟站在原地,看着李庸的尸体,眉头微皱。
不对。
李庸的死,太干脆,太突然,太刻意了。
就象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缓步上前,走到李庸尸体旁,俯身探查。
手指搭上李庸手腕的瞬间,王溟眼中混沌法则光泽一闪。
没有魂魄。
李庸的体内,空荡荡的,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这不符合常理。
任何生灵死亡,魂魄离体都需要时间。
可李庸体内,干干净净,就象从来不曾有过魂魄一般。
王溟抬头,目光扫过殿内众贵族。
他看到他们眼中一闪而逝的得意,看到一个个放松的拳头,看到了一个个那故作震惊实则窃喜的眼神。
他明白了。
这不是自杀。
这是一场献祭。
用李庸的命,用他在朝堂上那番话,在满朝文武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恐惧的种子,一颗对王溟的忌惮与怨恨的种子。
他们要的不是李庸的死,而是李庸死后带来的影响。
他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王溟今日能逼死李庸,明日就能逼死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他们要让那些本就心中有鬼的官员,从此视王溟为死敌。
他们要拉所有不干净的人上船。
好手段。
王溟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在李庸的尸体旁,站在那滩醒目的鲜血中,目光慢慢扫过满殿文武。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李庸说得或许没错。”王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朝堂上下,可能确实没多少人的手是干净的。
今日你们看到李庸的死,或许以后你们夜里会睡不着觉,怕下一个被查的就是自己,这是肯定的。”
他顿了顿,笑容里的轻篾更浓了:“但不好意思,本座对于你们的想法向来都是无所谓。”
满殿死寂。
所有官员都愣住了,包括那三家的大人物脸上刚浮现的笑容也慢慢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