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时,晨光正好越过楼群,在引擎盖上洒下一片金辉。
邓琳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拘谨地放在膝头。
目光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试图掩饰车厢里的沉默。
“住在哪里?”
陈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
邓琳愣了一下,报了个地址:“就在……法院后面那条老街,叫和平里小区。”
陈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和平里他知道,是沈城出了名的老旧小区。
墙皮剥落,楼道昏暗,连停车都得在夹缝里找位置。
“几楼?”
“顶楼,六楼。”邓琳的声音低了些。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带,“跟两个同事合租的,分摊房租能便宜点。”
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陈垚看着前方路口的红灯,脑海里闪过那片低矮的居民楼。
上次去附近取证,偶然见过一次,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楼道口堆着杂物,连电梯都没有。
她一个小姑娘,每天下班爬六楼,确实不容易。
“我在云宁律所旁边那套公寓。”绿灯亮起时,陈垚忽然开口。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一直空着,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搬过去住。”
邓琳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陈院长,这、这太不合适了!”
“没什么不合适的。”陈垚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
“你只需要定期打扫,保持整洁就行,不用付房租。”
“那怎么行!”邓琳连忙摆手,脸颊泛红。
“您的房子肯定很贵重,我怎么能白住……”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陈垚打断她。
视线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而且离你上班的地方很近,走路不过十分钟,比你每天爬六楼方便。”
邓琳咬着唇,心里有些动摇。
她确实受够了,每天下班拖着疲惫的身体爬楼梯。
尤其遇到值夜班,回家时,黑漆漆的楼道总让她心里发毛。
可陈垚的公寓……
光是“云宁律所旁边”这几个字,就足以说明地段有多好,租金定然不菲。
“可是……租金肯定很贵。”
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窘迫。
她一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小律师,工资大半都要填进房租和生活费里,实在负担不起高档公寓。
陈垚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会做饭吗?”
“啊?”邓琳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点头,“会的!”
“我爸妈是开小饭馆的,从小就跟着在灶台边转,家常菜都会做。”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亮了些,带着点小骄傲。
陈垚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她面前的中控台上。
钥匙串很简单,只有一把防盗门钥匙和一个黄铜挂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就这么定了。”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周给我做一顿饭,就当是房租了。”
邓琳看着那串钥匙,心跳漏了一拍。
这提议太过诱人,却也太过……亲近。
她犹豫着,指尖悬在半空,没敢去碰。
“这……不太好吧?”
“您要是想吃家常菜,随便找个饭馆都比我做的好……”
“饭馆的味道不对。”
陈垚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我妈以前总说,家里的灶台要热,烟火气才旺。”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柔和了些许。
“前阵子认识个玄学大师,说我那房子空太久,冷灶冷锅的,聚不住气,得有人常住才好。”
“我平时忙,很少过去,正好拜托你帮个忙。”
这话半真半假。
玄学大师是有,但没说过这些话。
他只是想起昨晚邓琳在沙发上睡着时,眉头舒展的样子。
像株在冷清房间里突然冒出来的绿植,带着鲜活的生气。
那套公寓他买了三年,除了保洁定期去打扫,几乎从没人住过。
确实冷清得像座空壳。
邓琳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
她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真诚,不像是客套。
而且……一周做一顿饭,就能换一套地段绝佳的公寓住,怎么想都是她占了便宜。
“可是……”
她还是有些犹豫。
“会不会太打扰您了?”
“不会。”
陈垚把钥匙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住单位宿舍的时候多,偶尔过去也会提前告诉你。”
他看着邓琳还有些迟疑的样子,补充道,“就当是……帮我个忙。”
“总让房子空着,确实可惜。”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太矫情了。
邓琳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串钥匙,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凉意。
“那……谢谢您,陈院长。”
“我一定会好好打扫,做饭也会认真做的!”
“嗯。”
陈垚应了一声。
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却真实存在。
怕她记不住地址,又补充道,“地址在钥匙扣上。”
“今晚有空就可以过去看看,缺什么东西自己买,票据留着,我报销。”
“不用不用!”
邓琳连忙摆手。
“我自己有日用品,不麻烦您了!”
陈垚没再坚持,车子已经快到和平里小区门口。
他放缓车速,停在路边。
“就在这里下?”
“嗯,前面就是了,谢谢您送我回来!”
邓琳解开安全带,手里紧紧攥着那串钥匙,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我晚上过去看看?”
“可以。”
陈垚点头。
“有不懂的地方给我打电话。”
“好的!谢谢陈院长!”
邓琳推开车门,下车时还差点绊到台阶。
站稳后又回头朝车里鞠了一躬,才红着脸跑进了小区。
陈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渐渐远去。
他指尖敲了敲方向盘,心里忽然觉得,让那套冷清的公寓多些烟火气,或许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而另一边,邓琳跑进楼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她摊开手心,看着那串钥匙,黄铜挂坠在阳光下闪着光。
想起陈垚刚才那句“一周做一顿饭”,脸颊又忍不住发烫。
这样算起来,她是不是……能经常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按了下去。
邓琳啊邓琳,别想太多,人家只是好心帮忙,你可不能胡思乱想。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钥匙,转身往六楼爬去。
脚步轻快了许多,连平日里觉得难爬的楼梯,似乎都没那么累了。
阳光透过楼道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极了她此刻雀跃又忐忑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