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思思把最后一只马克杯,摆进小书架上面。
转身从帆布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
指尖捏着边角递过来,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意:“岁安叔,这是房租。”
钱岁安刚把她的画板靠在墙角,闻言动作一顿。
低头看着那信封——厚度匀整,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他挑了下眉,伸手接过时指尖不经意蹭到她的指腹,引得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手。
“不用给,”他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还是学生,哪来的收入。”
“是我爸给的。”
肖思思坚持把信封塞回他手里,眼尾弯成月牙。
“我跟爸妈说要搬出来住,我爸直接给发了房租让我带着。”
“说住别人家里不能白住,该有的规矩得守。”
钱岁安捏着信封,指腹能摸到里面纸张的纹路。
想起她刚刚说的话,忽然心念一动。
“你爸妈……知道你住我这儿?”
“对啊。”
肖思思点头时,马尾辫轻轻晃了晃。
“我妈一听是岁安叔你,当场就说‘那可太放心了’。”
“还说你清雅俊朗,是出了名的端方君子,让我多跟你学东西呢。”
“端方君子”四个字,像颗小石子,在钱岁安心里荡开圈涟漪。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忽然想笑。
这丫头怕是还不知道,每次她趴在画架前蹙眉改稿时,他能盯着她的侧脸看半小时。
她随口提过喜欢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他第二天就绕路去买了两盒。
就连让她搬来同住,一半是担心她一个人住不安全。
另一半……根本就是藏不住的私心。
可这些心思,偏偏被她眼里那份纯粹的信任,照得无所遁形。
肖思思见他没说话,只是捏着信封出神。
又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岁安叔,收下吧,不然我爸该念叨我不懂事了。”
钱岁安深吸口气,终于面无表情地把信封塞进西装内袋。
指尖却在布料上按了按。
那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的温度,像她此刻望着他的眼神,干净又烫人。
他转头看向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
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有些颓然。
这丫头就是块捂不热的玉,慢热得能急死人。
明明对他有好感的——上次巷口遇到小混混,她第一通电话打给他。
画坏了稿子,总捧着画板巴巴地来找他改。
甚至刚才整理房间时,特意把他送的那盆多肉,摆在了窗台最显眼的地方……
这些细碎的依赖,像春芽似的冒出来,却总差着层捅不破的纸。
钱岁安轻轻叹了口气。
余光瞥见肖思思,正弯腰给窗台的多肉浇水,阳光落在她发顶,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或许不用急。
慢慢来,像熬一壶老茶似的。
总有一天,她会读懂他眼里藏不住的情意,会主动再靠近一点点。
他抬手摸了摸内袋里的信封,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至少,她现在就在他身边,不是吗?
心中那点因她太过见外而产生的颓然,消减了几分。
钱岁安回到自己的书房时,窗外的月亮已经爬上了槐树梢。
他解开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从内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捏着边角晃了晃,里面的现金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他随手把信封扔了进去。
上面还压着几本没看完的线装书。
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半截用剩的墨条,有去年画展的邀请函。
还有张肖思思不小心落在画室的素描纸。
上面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是她练笔时的涂鸦。
…………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瓦,长长地叹了口气。
搬来四合院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算着时间做早餐,总在她起床前,把热牛奶倒进她常用的陶瓷杯里。
画室的颜料快用完了,他会提前备齐她喜欢的那几个牌子。
甚至连她随口提过的某位画家的画册,他都托人从国外找了精装版回来。
可肖思思呢?
每天早上会红着脸说“谢谢岁安叔”。
画完画会规规矩矩地把工具收拾好。
晚上他要是回来得晚,她会在客厅留一盏灯,旁边放着杯凉了又热过的蜂蜜水。
礼貌,周到,却始终隔着层看不见的纱。
他们的关系,说好听点是“君子之交”。
说难听点,倒像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室友,客气得让他心里发闷。
夜里十点,钱岁安换了件深灰色卫衣,开车去了城南那家“砚边”清吧。
木质的门扉推开时,风铃叮当作响。
向青岩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翻菜单。
见他进来,当即吹了声口哨:“稀客啊,钱大教授居然肯赏光?”
向青岩是钱岁安留洋时的同窗,如今在画廊做策展人,两人是出了名的损友。
他见钱岁安难得主动约酒,料定是有心事,特意叫了几个相熟的朋友作陪。
此刻包厢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正围着茶几说笑。
“喝点什么?”
向青岩把菜单推过去,眼神却在他脸上打转。
“看你这蔫儿样,像是被人抢了画似的。”
钱岁安没接菜单,直接跟服务生要了瓶威士忌。
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就灌下去大半。
琥珀色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火烧似的灼热,却没驱散心里那点憋闷。
他这副样子,别说向青岩,连旁边几个朋友都看出不对劲了。
有人笑着打趣:“钱老师这是怎么了?”
“平时滴酒不沾的人,今天居然主动灌自己?”
向青岩踹了那人一脚,示意他别瞎起哄。
自己则凑到钱岁安身边,胳膊搭在他肩上。
“说吧,是不是跟你那小师妹有关?”
他知道肖思思的存在。
上次钱岁安托他找画册时,漏嘴提过一句,“院里住着个学画的小姑娘”。
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以老钱这清心寡欲的性子,能让他挂在嘴边的人,定然不一般。
钱岁安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眉头拧成个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