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河城,第五军团驻地。
雷声在铅灰色的云层中滚滚碾过,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要将整个营地都淹没。
在一片昏沉的雨幕中,只能勉强看见营地中零星飘荡的火把火光,它们摇曳不定着,顽强地对抗着这无边的黑暗与湿冷。
然而即便是在这大雨滂沱的恶劣天气下,训练场上却依旧传来不绝于耳的金属撞击声。
时不时就有激烈的火花在昏暗中骤然亮起,短暂地撕裂雨幕,映照出两道高速交错的人影。“锵!”
人影再次交错,加尔文手中的骑士剑从中断裂,半截剑身旋转着飞了出去,深深插进了远处泥泞的地面而站在他对面的,依旧是那道沉稳得可怕的身影一一利德。
但与前几天相比,他手中已经握住了细剑,剑身在雨水中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望着在雨中拄着断剑,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的加尔文,利德的语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这就是灰鹰骑士吗,曾经第四军团的骄傲,确实有几分独到之处。”
“不过比起灰鹰家族的传承力量,加尔文,你本人更让我感到惊讶。”
仅仅是经过他数天的针对训练,就能逼得他不得不出剑格挡这等战斗天赋与成长速度,着实可怕。若是加尔文当初没有因为那场变故而离开骑士团,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恐怕早已是一位真正的超凡了。加尔文默不作声地走到旁边的武器架旁,再次拔出一柄制式骑士剑。
他紧紧盯着对面的利德,沉声问道:“那么比起亚瑟呢?”
利德缓缓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加尔文,你太在意输赢了。”
加尔文瞬间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涌上心头,他低吼一声,再度持剑冲了上去。然而这次,只见雨中闪过一道璀灿得仿佛能切开雨幕的光芒。
“砰!”
加尔文甚至还没能靠近利德,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再次狼狈地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比试,显然已经结束。
直到这时,训练场周围那些一直在紧张观战的骑士们,才敢纷纷上前。
亚瑟沉默地走过去,将浑身泥泞的加尔文扶了起来。
而另一边,一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骑士,则快步走到利德面前,语气关切地说道:“老师,这雨看样子还要下很久,您还是先进去烤烤火吧,别着凉感冒了。”
“好。”利德点了点头,虽然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他对这名年轻骑士的态度明显比对其他人要温和许多。
营地干燥的木屋内,篝火熊熊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从屋外钻进来的湿冷寒气。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烤火,而格兰恩则在旁边悠闲地转动着一根穿着肥嫩鸽子的烤叉,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利德已经擦拭干净身体,换上了干爽的便服,他领着那名年轻的女骑士,来到了亚瑟和加尔文面前。“安娜,来见过军团的两位前辈,亚瑟和加尔文。”
名为安娜的年轻骑士显得有些紧张,她赶忙上前一步,有些匆忙地鞠躬行礼:“安娜·贝茨,第五军团的正式骑士,见过两位前辈!”
加尔文刚从桌上拿起一个酒囊,闻言挑了挑眉,打量了她一眼,又看向利德:“这是你学生?”“性格倒是完全不象你。”
利德是冷硬的磐石,而这姑娘却象容易受惊的小鹿。
亚瑟则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用沙哑的声音回应道:“你好,安娜骑士。”
利德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略显冷淡的反应,反而笑了笑。
“这孩子天分还不错,就是性子还有些怯懦,希望她以后能多向你们这些前辈学习。”
安娜赶忙点头,小声但坚定地说道:“我会努力的!”
一旁烤着鸽子的格兰恩想了想,目光突然变得惊讶起来。
“你来自北方领的雪地家族吧,我记得你们家族据说有矮人血脉,族人大多长得挺嗯,魁悟健壮的,你怎么”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安娜,这位女骑士皮肤白淅细腻,完全没有北方骑士常有的那种风吹日晒的粗糙感。而且身材也相当纤细高挑,除了那一头如同火焰般耀眼的红色短发,完全看不出是出自于那个以力量和耐力着称的雪地家族。
安娜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怯生生地低下了头。
利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代为解释道:“她的母亲,出自翡城斯玛拉格顿的贵族家族,他们家族是传统的爱尼尔人家族,族人多是钻研魔法的学者,性格也比较温和。”
加尔文灌了一口辛辣的麦酒,看着利德说道:“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明明在俘虏我们的那天,你就可以一剑把我们都解决了,非要留到现在,还好吃好喝地供着。”
他指了指安娜:“现在还把你学生的信息都说出来就不怕我们以后找她麻烦吗?”
利德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肯定:“你不是这种人。”
“这可说不准。”加尔文语气略微有些不爽地哼道。
亚瑟在一旁点了点头,附和道:“加尔文的确做不出这种事。”
加尔文:”
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众人,自顾自地抱起酒囊灌了起来。
利德拿起火堆旁温着的另一壶酒,给亚瑟面前的木杯倒上,好奇问道:“话说回来,亡灵能喝酒吗?”亚瑟头盔下的魂火微微飘荡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随后他伸出覆盖着铁甲的手掌,端起木杯,将杯中的酒液倒进了嘴里。
“嗤”
一阵轻微的蒸发声响起,刚刚倒进去的酒液瞬间化作了白色的水汽,从头盔的缝隙中飘散出来,消失不见。
“看来是不能了。”利德的语气中带着遗撼,也不知道是在惋惜这酒,还是在惋惜别的什么。没过多久,有一名骑士前来汇报军务,利德点了点头,便领着安娜离开了这间木屋。
格兰恩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摸着下巴沉思道:“奇怪了按理来说,我们可是被判了“叛国’的重罪啊,这家伙不把我们捆起来严加看管就算了,每次还都是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他突然警觉起来:“难道是有什么阴谋不成?或是想从我们口中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立刻挺起胸膛,一脸自傲地说道:“哼!我格兰恩,可是路易莎殿下最忠诚的大臣,哪怕是被打死,也绝不会透露半点消息的!”
加尔文瞥了这个自我感动的家伙一眼,淡淡开口道:“夏季魔潮不远了,联系一下王国那边,我们需要最近的确切情报。”
为了防止凝胶再次被收缴,他们这次将用于连络的凝胶都交给了在营地中没什么存在感的格兰恩身上。现在,也只有他能安全地联系上史莱姆王国那边。
“你这家伙真是没趣。”格兰恩撇了撇嘴,但还是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了凝胶。
他双手合十,如同祈祷般,集中精神开始尝试连络。
加尔文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一旁又开始望着篝火发呆的亚瑟身上。
他挑了挑眉,问道:“你有心事?”
“怎么最近总在发呆,又在想念你妹妹了?”
亚瑟的右手下意识地捂了捂心口位置的日光菊和布兰伯爵的赐福羽毛,那里正散发着一种令他这具亡骸都能感受到的温暖。
他缓缓摇了摇头,沙哑道:“没什么,只是最近有些想去森林里走走,看看花圃。”
他有些话没有说出来。
一般来说亡灵是不会做梦的。
但他最近却总是梦到自己回到那片森林,和爱丽丝一起,守在那片花圃旁,等待着那朵总是最迟开放的紫色小花绽放。
而布兰伯爵和陛下则站立在不远处的哨站城墙上,交谈着一些他听不清的话语。
亚瑟内心有种预感,似乎等他听清了陛下与布兰伯爵在说什么,那朵花,也就能真正地绽放了。至于花开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并不清楚。
加尔文无法理解,摇了摇头,又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没过多久,格兰恩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惊喜。
“好消息,魔物军团已经彻底占领了幽暗之地,现在正在往风暴要塞方向集结,就等几天后的夏季魔潮了。”
他兴奋地搓着手:“只要魔潮一来,风暴要塞的防守出现压力,利德这家伙肯定会被调回要塞,到那时我们就可以趁机逃离盾河城了。”
加尔文灌酒的动作一顿。
“占领幽暗之地?”
他与那些吸血鬼打交道那么多年,自然知道他们的难缠与诡诈,更清楚那座灰石壁垒的宏伟与坚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陛下不仅攻破了灰石壁垒,还彻底占领了整个幽暗之地说实话,这完全超出了他此前的预料。
难怪格兰恩会激动地称之为“好消息”。
他放下酒囊,低沉道:“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计划。”
“一个能够确保我们万无一失,逃出这座军团驻地的周密计划。”
格兰恩立刻拍了拍胸口,脸上带着自信:“包在我身上!”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这几天没人管我,我早就把驻地的巡逻规律、哨兵换岗时间、还有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死角都摸得一清二楚了,保证等利德一离开,我们就能神不知鬼不党地溜出去,绝对没人能发现。”
亚瑟点了点头,魂火平稳地燃烧着:“麻烦你了,格兰恩。”
格兰恩伸出手,脸上带着合作的笑容:“两位,合作愉快,希望到时候你们能保护好我,安全抵达集合点。”
“合作愉快。”亚瑟伸出覆盖着铁甲的手掌,放在他手掌上,然后看向加尔文。
加尔文瞥了一眼格兰恩伸出的手,哼了一声:“无意义的举动。”
尽管嘴上这么说,他最终还是有些不情愿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掌,与两人短暂地碰了一下。
而收到魔物军团动向消息的不止亚瑟他们三人。
在盾河城喧闹与阴影交织的地下酒馆深处,复仇之刃的混沌信徒们收到了情报,眼中闪铄着兴奋的光芒在城外那座可以俯瞰整个边境的雪山法师塔顶层,路易莎公主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风暴要塞轮廓,手中紧握着情报,目光深邃。
整个风暴领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地里早已是暗流汹涌。
各方势力,无论是为了忠诚、野心、复仇还是生存,都不约而同地开始了最后的准备与秘密调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西方那座扼守着王国咽喉的关口一一风暴要塞。
一场围绕着这座要塞的风暴正在连绵的雨幕之下,悄然蕴酿。
三天后,风暴要塞。
即便是中午,四周阴沉得可怕,只有火把橘黄色的火光能够稍微驱散这昏沉的黑暗。
整座要塞宛若一道漆黑巍峨的存在,沉默地矗立在那,令人窒息。
城墙上,几乎每隔几米就会有骑士身影尤如雕塑般坚定地站立着,目视前方。
看到一道人影走过,便纷纷躬敬地低头,“见过爱丽丝大人。”
爱丽丝微微颔首,停下脚步站在墙垛前,伸出手掌,感觉不到雨水的滴落。
风停了,雨也停了。
看似是好事,实则预示着魔潮已然到来。
抬头望去,往日铅灰色的天空已经化作了魔力的深紫与病态幽绿交织的诡异色调。
狂暴的魔力在任何能看到的地方汇聚着,吸引来了无数双亮着绿光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硫磺气息和腥臊恶臭。
“终究是来了吗”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但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要塞后面。
那里是盾河城的方向,也是亚瑟被囚禁的地方。
她仍旧习惯取出脖子上的银色吊坠,向那位守护的存在祈祷。
“卡多斯在上,请保佑我的哥哥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