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取代了之前法则碰撞的轰鸣与怪物疯狂的咆哮。
地心深处,只剩下那颗悬浮在虚空中的、如同新生太阳般缓缓搏动的金色光卵——厚土之心。它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温暖、纯净、令人心安的光芒,如同母亲温柔的手,抚平着这片空间因激战而留下的创伤与褶皱。
我,陌玉,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依靠在紫金龙魂石散发出的微弱光晕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识海空荡,经脉枯竭,唯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我还活着。
龙衍景阳站在不远处,周身缭绕的狂暴龙息已经收敛,但他挺拔的身姿依旧如同标枪,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颗复苏的心脏,又时不时扫过我,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变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结束了。
沃野迁和他引动的“葬土之息”都彻底湮灭了。
厚土之心,被救回来了。
按理说,我此刻的目标应该和龙衍景阳一样——保持警惕,确认安全,然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我做不到。
我的神识,我的灵魂,甚至我体内那初步融合的双神格,都与那颗刚刚摆脱桎梏的心脏,产生着一种难以割舍的、深深的羁绊。我能感觉到,它平静的外表下,正涌动着极其复杂而磅礴的情绪浪潮。
它需要倾诉。
它需要……一个见证者。
而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听懂它“语言”,唯一与它共同经历了那场绝望与新生的人。
我的目标,在疲惫到极点的状态下,反而变得清晰而坚定:留下来,倾听它,安抚它,完成这最后的……告别与交接。
这并非毫无意义的感性之举。我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是彻底巩固净化成果,并获取关键信息的最后机会。
首先,是情绪疏导的必要性。厚土之心被污染、被禁锢了太久,被迫吞噬了无数子民的生机,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折磨。刚刚的净化只是清除了能量层面的污染,但它精神层面积累的悲恸、愧疚、愤怒等负面情绪,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强行压抑,可能会留下隐患,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被再次引动。倾听与安抚,是彻底治愈它灵魂创伤的最后一环。
其次,是获取“记忆”与“情报”的绝佳时机。作为沃土界的核心,它见证了蒙面人和沃野迁在此地实施阴谋的全过程。它那被污染的“记忆”中,很可能隐藏着关于蒙面人真实目的、其他世界之心状况、乃至其弱点的重要线索!在它情绪激荡、对我完全信任的此刻,或许能分享出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碎片。
最后,是巩固“共生”联系的契机。我们共同经历了生死,我净化了它,它也在关键时刻保护过我(用自身本源抵挡污染龙魂石)。这种联系超越了简单的利用。此刻的交流,能让这份联系更加牢固,真正将沃土界变成我未来对抗蒙面人的坚实后盾之一。
风险与机遇并存。我必须抓住这心灵毫无防备的瞬间。
然而,与一颗刚刚复苏的、情绪激荡的世界之心进行深层意识交流,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之前任何一场战斗。
第一重阻碍,是我自身状态的“极度糟糕”。
我现在就是个空壳子。神识脆弱得像一层薄冰,稍微强烈一点的情绪冲击就可能让其碎裂。肉身更是到了崩溃的边缘,全靠龙魂石吊着一口气。这种情况下,主动去承接一个世界积累万古的悲恸记忆,无异于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那庞大的信息洪流冲垮意识,或者被其中蕴含的负面情绪同化,心神受损,甚至……意识消散。
第二重阻碍,是厚土之心情绪本身的“磅礴与混乱”。
它刚刚解脱,就像一个被囚禁虐待了无数年的人突然获得自由,情绪是极其复杂且不稳定的。巨大的喜悦、深沉的悲伤、对被吞噬生灵的无限愧疚、对蒙面人和沃野迁的刻骨仇恨、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与一丝恐惧……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汹涌澎湃的、未经梳理的意识乱流。
我不仅要倾听,还要像一个最坚韧的堤坝和最耐心的疏导者,承受住这股乱流的冲击,并帮助它慢慢平复,而不是被其裹挟、淹没。
第三重阻碍,来自外部环境与……龙衍景阳。
地心深处并非绝对安全。虽然主要威胁已除,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其他隐藏的危险。而且,龙衍景阳就在这里。他虽然暂时保持了沉默,但他那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与不解。
他可能无法完全理解我与厚土之心这种超越常理的共鸣。我的异常状态(脸色变幻、气息波动)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和警惕。我必须分出一丝心神,维持表面的基本稳定,不能让他察觉到我在进行如此危险的意识交互,以免他强行打断,或者……产生不必要的联想(比如被邪物附身之类的)。
“没事的……我在这里……都过去了……” 我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羽毛,缓缓地、充满善意地,再次触向那金色的光卵。
我没有试图去“读取”或“探查”,我只是敞开心扉,传递着我的理解、我的陪伴、我的守护之意。像是一个守在病榻前的挚友,无声地告诉对方:“我在听,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起初,回应我的是一片沉默,只有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但很快,一丝细微的、如同蛛丝般的悲恸意念,小心翼翼地触碰了我的神识。
如同积蓄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泄洪口,庞大而复杂的情绪洪流,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入我的意识。
无尽的悲伤:为那些在枯萎中死去的草木,为那些被献祭抽干、化为飞灰的沃土族人,为这片曾经生机盎然、如今满目疮痍的大地。
沉重的愧疚:为自己被污染后,成为屠杀子民的“帮凶”,那种清醒着作恶却无法反抗的痛苦,如同最毒的火焰,日夜灼烧着它的核心。
刻骨的仇恨:对蒙面人那冰冷算计、视万物为棋子的愤怒;对沃野迁那为了私欲背叛族群、亵渎祖灵的憎恶。
新生的喜悦与茫然:摆脱束缚、重获自由的巨大欢欣,以及对未来道路该如何走的无措与一丝恐惧。
这些情绪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沉重,几乎要将我渺小的意识碾碎。我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我紧守着一丝清明,如同磐石,承受着这一切。我没有抗拒,没有逃避,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分担着,并用我自身那经历过无数磨难却始终不曾放弃的坚韧意志,如同温暖的阳光,缓缓照耀着这片情绪的“废墟”。
“哭出来吧……没关系……我陪着你……”
“那不是你的错……”
“仇恨可以铭记,但不能让它吞噬你自己……”
“新生……意味着希望……我们一起……重建家园……”
我以意念低语,进行着这场无声的疏导与安抚。
就在我全神贯注地引导、安抚着厚土之心激荡的情绪,感觉那汹涌的洪流渐渐趋于平缓,悲恸之中开始生出更多新生的希望与力量时——
意外,发生了!
一股并非来自厚土之心当前情绪,而是沉淀在它本源最深处、仿佛烙印在它存在根基上的古老记忆碎片,似乎被我这种毫无保留的共情与安抚触动了!
那是一段极其模糊、却带着洪荒气息的画面:
无尽的混沌与虚无。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大的身影,仿佛由纯粹的法则构成,挥手间,五道本源之光(对应五行?)落入虚无,化为了五个朦胧的“原点”。其中一个,散发着厚重、承载、生化气息的“原点”,便是初生的厚土之心!
而在那伟大身影的脚下,似乎……匍匐着几道模糊的、散发着不同气息的影子?其中一道影子的气息,竟然与之前蒙面人引动的“葬土之息”有着一丝诡异的同源之感,但却更加古老、更加隐晦、更加……充满了一种蛰伏的恶意!
这段记忆碎片一闪而逝,短暂得如同幻觉!
但它带来的信息,却如同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衍界的创造?神主?五界世界之心的起源?蒙面人力量的源头,似乎指向了创造之初就存在的某个“匍匐者”?!
这远远超出了我之前的认知!蒙面人的阴谋,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远、还要可怕!
这突如其来的古老记忆碎片,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险真相的大门!
我之前所有的认知——关于蒙面人收集极端力量、重塑衍界的计划——在这一刻,似乎都显得有些“肤浅”了!他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重塑,而是涉及到了衍界诞生之初的某些秘密,甚至可能与那位创造衍界的“神主”有关!
这个反转,让我遍体生寒!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对抗一个强大的、有野心的敌人,但现在看来,我可能卷入了一场关乎衍界根本存续的、源自太古的棋局之中!
厚土之心似乎也因这记忆碎片的闪现而受到了某种刺激,传递来一股深深的恐惧与敬畏,随即又转化为一种更加坚定的、想要守护这片天地的意志。
它“看”着我,那金色的光芒中,充满了复杂的意味。它知道,我将背负着这个可怕的秘密,继续前行。
短暂的震惊之后,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在我心中升起。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既然知道了敌人可能远超想象的强大和古老,那我就必须变得更强!必须掌握更多的信息和力量!
这古老的记忆碎片,就是反击的第一件武器!
我迅速将这段记忆牢牢烙印在灵魂深处,并以此为引,更加专注地与厚土之心进行最后的交流。
“我明白了……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 我传递出坚定的意念,“这份记忆,我会谨记。你的馈赠,我将善用。”
厚土之心似乎听懂了我的承诺。
它那磅礴的情绪洪流终于彻底平复下来,转化为一种深沉而纯粹的感激与祝福。
紧接着,它做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举动——
一股精纯至极、蕴含着沃土界最本源生命法则与造化之力的厚土本源,如同金色的甘泉,温和却磅礴地,从光卵核心涌出,一分为二!
一股较大的,如同温暖的洪流,瞬间将我包裹!我那干涸的经脉、枯竭的识海、受损的根基,在这股最本源生机的滋养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修复、被强化!甚至比我受伤前的状态更好!修为壁垒隐隐松动,对土系法则的感悟直线攀升!
另一股较小的,则融入了我丹田处的紫金龙魂石。龙魂石如同久旱逢甘霖,发出欢快的嗡鸣,黯淡的光芒瞬间恢复并超越了全盛时期,表面的龙纹更加清晰灵动,内部那古老的烙印似乎也凝实了一丝!
这不是简单的能量补充,这是本源的赠与!是它对我救赎的回报,也是它将未来的一部分,寄托在了我的身上!
当那金色的本源之力完全融入我和龙魂石,厚土之心的光芒渐渐内敛,恢复了那种深邃而平稳的搏动。最后一道意念,充满了安宁与期待:
“谢谢……珍重……等你……回来……”
然后,它彻底陷入了沉睡,开始真正意义上的自我修复与成长。
我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带着大地厚重气息的全新力量,以及龙魂石更加深邃强大的波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轻盈与强大。
龙衍景阳依旧站在那里,但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里面除了之前的探究,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与认可。他显然感知到了刚才那股磅礴而纯粹的本源波动,也明白我得到了怎样的机缘。
我们没有说话。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沉睡的金色心脏,转身,面向龙衍景阳,微微点头。
“走吧。”
地心之旅,至此,才算真正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我带走的,不仅仅是伤势的痊愈和力量的提升,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个可怕的秘密,以及……一方世界的友谊与期盼。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我的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