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带着沃土界特有的、混合着新生草木与焦土气息的微腥,吹拂在脸上。脚下是略显松软、却已不再死寂的土地,远处,崩塌的圣陵废墟在视线中渐渐缩小,如同一个正在结痂的巨大伤疤。
我和龙衍景阳,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这片饱经磨难、却又顽强焕发着微弱生机的大地上。他没有选择直接撕裂空间带我离开,而是选择了步行。这不同寻常的举动本身,就透着一种无声的凝重。
他的背影挺拔如孤松,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拂动,周身的龙气收敛到了极致,却依旧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我与外界可能存在的窥探隔离开来。步伐沉稳,不快不慢,恰好维持在一个既能及时应对突发状况,又不会让我这个刚刚经历大战、看似恢复实则内里依旧需要调息的人感到吃力的距离。
这沉默,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
我知道,这短暂的归途,并非真正的休憩,而是另一场无声的、更加复杂的“交锋”的开始。
我的目标,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变得异常清晰:稳住心神,消化地心所得,同时,谨慎应对龙衍景阳那无声的探究与审视,在不暴露核心秘密(尤其是双神格和厚土之心传递的关于“初始碎片”的绝密信息)的前提下,维持住我们之间这脆弱却至关重要的“盟友”关系。
他是我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拥有足够实力且立场相对清晰的助力。失去他的信任与合作,我独自面对蒙面人那庞然恐怖的阴谋,将更加步履维艰。
这沉默的归途,虽然压抑,却也提供了一个相对封闭和稳定的环境,让我有机会处理一些紧要之事。
首先,是巩固与消化。地心之行,无论是厚土本源的馈赠,还是双神格初步融合带来的新力量,都如同骤然涌入江河的洪水,需要引导和稳固。这看似平常的步行,正好给了我内视己身、梳理力量、将暴涨的修为真正化为己用的宝贵时间。我必须尽快熟悉这股新的力量,尤其是那初步融合的双神格之力,确保在接下来的冲突中能如臂指使。
其次,是观察与判断。龙衍景阳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他在观察我,评估我。同样,我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仔细观察他。他的气息、他的细微反应、他选择的行进路线……所有这些,都能帮助我更好地判断他的态度、他的底线,以及龙衍族可能的立场。知己知彼,方能决定接下来该如何与他相处,如何有限度地分享信息。
最后,是预设“答案”。我知道他心中必有惊涛骇浪般的疑问。关于我能净化世界之心的力量来源,关于我在地心深处展现出的异常(双神格波动),关于蒙面人的目的……我必须提前想好一套既能部分满足他的好奇心,又不会触及核心秘密的“说辞”。这个机会,是编织这套说辞的最后准备时间。
然而,想要在这沉默中达成我的目标,面临的阻碍同样巨大。
第一重阻碍,来自我自身力量的“不稳”与“冲突”。
厚土本源的力量醇厚温和,但与我原本的神皇族紫金神力以及凤紫的冰冷神力,并未完全水乳交融。它们在我体内像是三条性格迥异的巨龙,虽然因我的意志和初步融合而暂时共处,但细微的排斥和摩擦依旧存在。尤其是在我心神稍有松懈,或者情绪波动时,这三种力量就容易出现细微的紊乱,在经脉中激起隐痛,甚至可能泄露出一丝不协调的气息。我必须耗费大量心神去小心翼翼地调和、压制它们,避免被身旁感知敏锐的龙衍景阳察觉出异常。
第二重阻碍,是龙衍景阳那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探究气场”。
他虽然什么都没问,但那偶尔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却比任何质询都更具穿透力。那目光不再是最初单纯的冰冷或审视,而是混合了疑惑、震惊、忌惮,以及一丝……我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它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我,让我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次气息的微妙变化,都可能被他捕捉、分析。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保持自然,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心理消耗。
第三重阻碍,最是微妙,是来自我内心对“信任”与“隐瞒”的挣扎。
平心而论,龙衍景阳数次救我于危难,甚至不惜损耗本命源血。站在盟友的立场,我似乎应该对他更加坦诚。尤其是关于蒙面人收集“初始碎片”、意图取代衍界本源的可怕阴谋,这关乎所有种族的存亡,理应共享情报。
但……我能完全信任他吗?
龙衍族态度暧昧,神皇族内部倾轧,他作为龙衍少主,其立场是否完全与我一至?告诉他双神格的秘密,会带来什么后果?告诉他厚土之心传递的信息,他是否会相信?或者,龙衍族是否也对那“初始碎片”有所图谋?
这种在“道义”与“自保”、“合作”与“风险”之间的权衡,像一根细细的绳索,勒得我心头难受。
“稳住……陌玉,你是最好的医师,也能治好自己体内的‘混乱’。” 我一边维持着平稳的步调,一边在体内悄然运转起改良自神皇族秘法的调和心诀。
我将神识化作最精密的刻刀,引导着紫金神力作为“中和剂”与“粘合剂”,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厚土本源与凤紫神力之间那些细微的能量湍流。如同调和药性冲突的猛药,需要极致的耐心和技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又被我悄然蒸干,不能让他看出丝毫端倪。
同时,我尝试着主动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用一种相对轻松、带着试探的语气开口,目光落在前方一片顽强地从焦土中钻出的、星星点点的嫩绿上:
“看来,这片大地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只要根还在,希望就在。”
这句话,既是对沃土界现状的感慨,也未尝不是对我自身处境的一种隐喻和……对他态度的试探。
他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依旧持续了几息。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接话,准备另寻话题时,他低沉的声音才伴随着风声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一个单音节。
然后,又是沉默。
但他周身那无形的、紧绷的探究气场,似乎因为这句无关紧要的闲聊,而微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
很好,有效果。
我继续内视,加快了对体内力量的调和。厚土本源的生机不断滋养着之前损耗的经脉,凤紫神力的冰冷则让我在调和过程中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精准。紫金龙魂石悬浮在丹田,散发着温和的光辉,仿佛在监督和辅助着这一切。
就在我感觉对体内力量的掌控逐渐得心应手,甚至那三种力量开始出现真正融合迹象,形成一丝极其微弱的、散发着混沌气息的淡灰色能量时——
意外,发生了!
这缕新生的、不受控的混沌能量,似乎引动了潜藏在我灵魂深处、属于“凤紫”神格本源的一丝极其古老而隐秘的烙印!
这烙印并非意识,更像是一种……位阶的威压!
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这股源自凤紫本源的、带着俯瞰与冰冷威严的隐晦气息,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弱地逸散出了一丝!
虽然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感知力超群的龙衍景阳来说,这无异于在寂静的深夜里,敲响了一声洪钟!
他猛地停下脚步!
骤然转身!
那双琥珀色的龙瞳瞬间收缩,里面不再是探究和复杂,而是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如临大敌般的凛然!
“你——!”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这个人,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一丝惊疑?“刚才那股气息……是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我的节奏!
我千算万算,没想到问题会出在自身力量融合产生的新变化上!更没想到,凤紫神格的本源烙印,竟然会对龙衍景阳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他一直的沉默和探究,在此刻被这意外泄露的一丝气息彻底引爆!
局势瞬间反转!
我从一个需要小心应对审视的“合作者”,变成了一个身怀连龙衍族少主都感到震惊和忌惮的“未知存在”!
他眼中的信任(如果之前有的话)在这一刻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那不仅仅是对力量来源的疑问,更是对这股力量本身“质”的惊骇!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只会让情况更糟。
电光火石间,我做出了决断——半真半假,祸水东引!
我不能暴露双神格的秘密,但我可以利用这丝气息的“古老”与“非凡”,将其与蒙面人的阴谋联系起来!将他的探究重点,从我的“身份”转移到我们共同的“敌人”身上!
我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奈”,甚至还带着点“后怕”,迎着他那锐利如刀的目光,苦笑着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
“你也感觉到了?看来……还是没能完全压制住。”
我抬手,看似随意地拂过额前并不存在的乱发,实则是在平复体内因他气势压迫而再次激荡的力量。
“在地心深处,为了对抗沃野迁最后引动的‘葬土之息’,我不得已动用了……师门传承中一道被封印的禁术。代价不小,似乎……也唤醒了一些我不太能完全控制的东西。”
我刻意将“师门”、“禁术”、“封印”、“唤醒”这些关键词咬得稍重,将这股力量的异常归结为对抗邪恶的“后遗症”和“代价”,并暗示其与一个神秘的“师门”有关。
“这股气息……很古老,很可怕,对不对?” 我看着他依旧震惊未消的眼睛,语气沉重,“我现在怀疑,蒙面人所追寻的‘初始碎片’,或许就与这类古老而可怕的本源力量有关。他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统治那么简单。”
我将问题抛了回去,将他的注意力引向蒙面人,引向那个我们共同面对的、更加恐怖的威胁。
龙衍景阳死死地盯着我,那双龙眸仿佛要穿透我的血肉,直视我的灵魂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风依旧在吹,远处的嫩绿在微微摇曳。
他眼中的震惊和凛然缓缓退去,但那份探究和凝重却达到了顶峰。他没有相信我的全部说辞,这我知道。但他同样也无法完全否定我的解释,尤其是最后关于蒙面人的部分,与他自己可能掌握的情报或猜测不谋而合。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周身那骤然爆发的气势缓缓收敛。
他没有再追问。
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暂且保留疑问。”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迈开了步伐。
但这一次,他沉默守护的距离,似乎……又无声地拉近了一些。不再是出于单纯的盟友责任或某种朦胧的情感,更像是一种……对“未知危险源”的近距离监控与……一种更加复杂的、掺杂着戒备、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欲?
我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跟在他身后,我看着他那依旧挺拔却仿佛承载了更多思量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
归途尚远,前路莫测。
我与龙衍景阳之间,这因意外而挑明的探究与谨慎的信任,又将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