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皇宫。
高耸入云的紫晶殿宇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依旧是那般威严、肃穆,仿佛亘古不变。但踏入那熟悉的、萦绕着浓郁紫灵神气的宫门时,我感觉到的,却是一种与地心归来时截然不同的沉重。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沃土界那带着新生气息的微风,而是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审视与暗流。每一道掠过的神识,无论是隐晦还是直接,都像带着钩子,试图从我身上刮下点什么。宫娥侍从们依旧恭敬地行礼,但那低垂的眼帘下,藏不住的好奇、敬畏,甚至是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听说了吗?长公主殿下她……净化了一界之心!”
“怎么可能?!那可是世界之心!连神尊们都……”
“嘘!小声点!没看见陛下都亲自召见了吗?这赏赐,怕是不得了……”
“福兮祸所伏啊……”
零星的低语,如同蚊蚋,钻进耳朵,又迅速消散在空旷的廊道里。
我,陌玉,神皇族失踪五万年归来的长公主,刚刚做了一件足以震动整个衍界、堪称旷古烁今的事情——净化了沃土界的世界之心,挽救了一界生灵。
这本该是无上荣光,是稳固我地位的绝佳基石。
但我的目标,在踏入这权力漩涡核心的瞬间,就变得无比清醒和冷静:在这场因“功高盖世”而引发的轩然大波中,稳住自身,看清各方反应,尤其是……父皇那复杂难辨的态度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赏赐?我不稀罕。
我要的,是活下去的空间,是追查蒙面人阴谋的自由,是……不再被当成棋子随意摆布的资格!
这看似危险的局面,同样蕴含着机遇。
首先,是声望的急剧提升。无论那些暗地里的目光如何猜忌,我净化一界、挽救无数生灵的功绩是实打实的,无法被抹杀。这会在衍界底层和中立势力中,为我赢得巨大的声望和潜在的支持。这声望,是一层无形的护身符。
其次,是话语权的加重。经此一事,我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被忽视、被牺牲的“失踪公主”。我的意见,我的立场,将开始真正被各方势力所考量。这为我后续调查蒙面人、甚至干预各族事务,提供了更大的可能。
最后,是测试人心的试金石。谁会在此时靠拢,谁会在此时疏远,谁又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攻讦?这朝堂之上的众生相,将帮我更清晰地分辨敌友,看清神皇族内部乃至五族之间的真实格局。
然而,想要在这风口浪尖上达成目标,阻碍如同隐藏在光环下的荆棘,无处不在。
第一重阻碍,是来自父皇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神殿之内,紫气氤氲,尤龙翟高踞于九龙盘旋的神皇宝座之上,俯瞰着我。他的面容在缭绕的紫气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投下的目光复杂得让我心惊。
那里面有作为父亲看到女儿建功归来的一丝(或许是我的错觉)欣慰?有对神皇族增添如此强援的审视与权衡?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忌惮与审视!
他赏赐了,琳琅满目的神晶、奇珍、功法典籍,堆砌如山,彰显着神皇的恩宠与气度。
“玉儿,你此次立下不世之功,扬我神皇族威名,朕心甚慰。”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力量愈强,愈需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
“勿授人以柄”……这五个字,像是一道冰冷的枷锁,看似关怀,实则是警告!他在警告我,不要因为这份力量而挑战他的权威,不要做出任何可能被“抓住把柄”的事情!功高,已震主!
第二重阻碍,是来自其他神族世家赤裸裸的“嫉妒”与“敌意”。
朝会之上,当父皇宣布对我的封赏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如同针扎般的目光。
水令族残留势力的代表,眼神怨毒,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凤焰族(非凤焱悠然一系)的长老,目光闪烁,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紫薇族态度暧昧,紫薇澈垂眸而立,看不清神情。
而更多的,是那些依附于各大世家的、或是保持中立的神族们,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嫉妒,以及一种看待“异类”的疏离与恐惧。净化世界之心,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也打破了固有的力量平衡。我成了那个不可控的变数。
第三重阻碍,最是凶险,是来自内部——尤龙氏皇族内部的“猜忌”与“排挤”。
并非所有皇族都乐见我的回归和崛起。那些原本有望继承大统、或是手握重权的皇叔、皇姑们,此刻看我的眼神,再也掩饰不住其中的冰冷与算计。
“一个流落在外五万年的公主,谁知经历了什么?哪来如此逆天手段?”
“净化世界之心?哼,谁知道用了什么邪术,或者……与那蒙面人是否有染?贼喊捉贼也未可知!”
“她越强,对墨少主的威胁就越大!神皇尊的态度,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这些恶意的揣测和流言,如同毒蔓,在神皇宫华丽的表象下疯狂滋生、蔓延。他们不敢明着对抗父皇的赏赐,但暗地里的掣肘、孤立、甚至阴谋,绝不会少。
面对这三重阻碍,我知道,任何辩解、任何张扬,都是取死之道。
我选择了谦逊与低调。
在朝堂之上,我躬身谢恩,语气平静无波,仿佛那堆砌如山的赏赐与世俗的赞誉,不过是过眼云烟:
“儿臣惶恐,此番能净化厚土之心,实乃机缘巧合,得祖龙魂石庇佑,厚土之心本身亦心存善念,方能成功。儿臣不敢居功,唯愿日后能继续为神皇族、为衍界安定略尽绵力。”
我将功劳推给了“机缘”、“龙魂石”和“厚土之心的配合”,弱化自身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同时,我敏锐地捕捉到,当我说出“祖龙魂石”时,父皇的眼眸似乎微微眯了一下,而那几位皇叔皇姑的眼神更是瞬间变得灼热。
退朝后,对于各方或明或暗的打探和拉拢,我一概以“身体不适,需闭关稳固修为”为由,婉拒回避。我将所有的赏赐,除了少数用于修炼的资源,大部分都登记造册,交由神皇宫内库“暂管”,以示自己并无贪恋权势财物之心。
我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宫殿“玉宸宫”内,看似在闭关消化所得,实则是在梳理信息,并通过尤龙墨兄长和紫薇澈暗中传递来的消息,密切关注着外界的风向。
我在等。
等一个契机,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先忍不住跳出来。
就在我以为,这场风波会以我暂时的退让和各方的暗中角力持续一段时间时——
意外,以一种极其猛烈和公开的方式,爆发了!
这一日,我正在玉宸宫后院,尝试着进一步调和体内三种力量,并研究那缕新生的混沌能量的特性时,一股强大而充满炽烈敌意的恐怖威压,如同陨星天降,猛地笼罩了整个玉宸宫!
“尤龙陌玉!给本尊滚出来!”
一声娇叱,如同凤鸣九天,却充满了怒火与杀意,响彻云霄!
宫外的防御阵法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
我猛地抬头,只见玉宸宫上空,一道金红色的身影悬浮而立,周身燃烧着熊熊的南明离火,将半边天空都映照成了晚霞的颜色!强大的御界境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引得整个神皇宫都为之震动!
是凤焰悠然!那位嫁入神皇族、贵为尊后,却始终无子,并多次派人刺杀尤龙墨的……我的“嫡母”!
她竟然选择在此时,以如此撕破脸皮的方式,直接打上门来!
凤焰悠然的公然发难,瞬间将原本隐藏在暗处的矛盾,彻底公开化、白热化!
她这一举动,看似疯狂,实则狠辣!
一方面,她是在发泄因我立功、尤龙墨地位更加稳固而带来的嫉恨和危机感。
另一方面,她更像是一枚被推出来的“棋子”,背后未必没有其他势力的怂恿或默许!她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我出手,试探我的底线和真实实力,甚至……最好能让我在“自卫”中犯下什么“忤逆尊长”的大错!
“陌玉!你身为神皇族公主,却身怀不明之力,净化世界之心过程诡谲,难免引人怀疑!本尊怀疑你与近日衍界动荡、各界世界之心异动脱不了干系!今日,便要为神皇族清理门户,验明正身!”
她要将我“净化世界之心”的功绩,扭曲成“身怀邪力”、“与动荡有关”的罪证!
局势瞬间反转!
我从一个立功归来的英雄,变成了一个需要被“验明正身”、甚至可能要被“清理”的嫌疑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蛮横无理的指控和攻击,我知道,不能再退让了!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她会得寸进尺,其他观望的势力也会蜂拥而上!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和凤紫意识传来的冰冷杀念。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不能陷入“自证清白”的陷阱,更不能在神皇宫内与她生死相搏,那正好落入了圈套。
我缓缓走出宫殿,来到庭院之中,抬头迎向空中那团灼热的金红色火焰,目光平静,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
“尊后此言,陌玉不敢苟同。”
我甚至没有动用神力去对抗她的威压,只是凭借着自身修为和与厚土本源融合后带来的、更加深沉厚重的气息,稳稳地站在原地。
“陌玉净化沃土界之心,乃是为挽救一界生灵,衍界天道可鉴。所用之力,乃神皇族传承之紫金龙魂石,以及师门所授救世济人之法,何来‘不明’之说?”
我直接将龙魂石和“师门”抬了出来,堵住她的嘴。
“至于与动荡有关……” 我语气转冷,带着一丝讥诮,“尊后不去追查真正引发动荡、觊觎各界世界之心的蒙面元凶,反而在此质疑解救沃土界于水火的功臣,是何道理?莫非,尊后与那蒙面人,有什么不便言说的关联,才如此急于混淆视听,转移目标?”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将脏水泼给我,我就把更大的嫌疑扣回你头上!
同时,我暗中催动了与尤龙墨的联系玉佩,以及……龙衍景阳留下的那枚龙鳞。我需要援手,需要将事情闹得更大,大到父皇不得不出面干预!
“你……你敢污蔑本尊!” 凤焰悠然气得浑身火焰暴涨,她没想到我不仅不惧,反而敢如此犀利地反击!
就在她恼羞成怒,似乎要不管不顾地动手时——
“够了!”
一声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冷喝,如同九天雷霆,骤然响起!
空间凝固,那灼热的凤焰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压制,瞬间黯淡下去。
父皇尤龙翟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和凤焰悠然之间的半空中,面色阴沉如水。
他先是冷冷地瞥了凤焰悠然一眼:“悠然,退下。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凤焰悠然脸色一阵青白,但在父皇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终究不敢造次,咬牙收拢火焰,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悻悻离去。
然后,父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更加复杂,深沉得让人害怕。
“玉儿,你也收敛些。”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朕说过,勿授人以柄。”
这句话,在此刻听来,含义更深。他是在警告我,我的反击,同样是在“授人以柄”。
他没有再多说,身影缓缓消散。
危机暂时解除。
但我知道,我与凤焰悠然,乃至她背后势力的矛盾,已经彻底摆上了台面。
而父皇那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理方式,实则更偏向于压制,而非真正的公正。
我站在庭院中,感受着四周那些或明或暗、并未完全散去的窥探目光,心中一片冰冷。
净化一界的功劳,带来的不是荣耀加身,而是更深的猜忌与更凶险的漩涡。
轩然大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