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岳长老那句话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
“献予神皇宫,共同参详。”
八个字,字字如刀。
朝堂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好奇的,幸灾乐祸的,担忧的,冷漠的。我能感觉到尤龙墨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绷紧了身体,紫薇澈微微抬起了眼帘,龙衍景阳……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挺拔如松的站姿,但我能感觉到他那道目光落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父皇端坐在九龙神座上,紫气缭绕的面容看不出喜怒。他没有说话,这意味着他在等——等我如何应对。
我明白,这一刻,退让就是认输,沉默就是默许。
若我今天交出了所谓的“方法”,明日他们就会要求交出紫金龙魂石,后日就会要求剖开我的识海“检查隐患”。在权力场上,退一步从来不会海阔天空,只会让人看到你软弱可欺,然后得寸进尺。
我的目标在这一刻异常清晰:绝不让步,绝不退缩,要用最锋利的言辞,最坚定的姿态,彻底打退这场以“为公”为名的逼宫!不仅要守住秘密,更要反将一军,让这些人再不敢轻易拿“大义”来压我!
我不是那个刚从紫缘谷回来、需要小心翼翼试探各方反应的小医师了。我是净化了一方世界、挽救亿万生灵的尤龙陌玉!
该亮剑了。
凤焰悠然刚才那番关于“旧例”的话,虽然包藏祸心,却给了我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她承认了“各族核心传承不可强索”的规则。
而石岳等人,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太急了。
急到在朝会这样一个公开场合,用如此直白的方式发难;急到连最基本的“证据”都没有准备,就凭“可能”“或许”“万一”这样的臆测来逼问;急到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我,刚刚立下的是拯救一界的大功,而不是犯下了什么需要被审问的罪过!
功过不能相抵,但“功臣”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我最坚硬的盾牌。
他们站在“可能危害衍界”的虚妄高地上对我指手画脚,而我,站在“实实在在拯救了衍界一部分”的坚实土地上。
是时候,让这些人清醒一下了。
我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重,但踏在紫晶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我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石岳、水令澄,最后停留在那位笑容慈祥的皇叔祖尤龙磐脸上。
然后,我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偌大的紫霄神宫。
第一重阻碍,是石岳那张“忧国忧民”的老脸。
“石长老,”我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您方才说,担忧我净化之法留有隐患,恐危害衍界?”
石岳微微颔首,面色凝重:“正是。世界之心关乎……”
“那我想请教长老,”我打断了他,不是失礼,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掌控,“在沃土界之心被邪力侵蚀,死寂蔓延,亿万生灵凋零,整界即将沦为绝地之时——您,在何处?”
石岳脸色一僵。
我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当厚土之心发出悲鸣,当沃土族人被献祭吞噬,当那片大地即将永远沉沦之时——您口中这份‘为衍界着想’的担忧,又在哪里?”
大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我看着他微微变色的脸,声音陡然转冷:“若非我‘冒险’深入死地,以未知之法‘侥幸’净化,今日诸位讨论的,恐怕就不是什么‘隐患’,而是如何为沃土界默哀,如何应对死寂之气向周边界域蔓延的灾难了!”
“到那时——”我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刚才窃窃私语的人,“诸位,又会在何处?是继续在此高谈阔论‘可能’的隐患,还是已经想好了退路,准备放弃那一界生灵?”
第二重阻碍,是水令澄那副“悲愤又担忧”的伪善面孔。
水令澄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调转矛头,张了张嘴想说话。
我没给他机会。
“水令代族长,”我转向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您族遭大难,我深感痛心。您怀疑我的力量与蒙面人相似,因为‘前所未见’,因为‘威能巨大’?”
我轻轻摇头,像是遗憾,又像是无奈:“按照您的逻辑,但凡强大的、特殊的力量,就都有嫌疑。那么,龙衍族的九合龙息,焚山煮海,威能如何?凤焰族的南明离火,涅盘重生,特殊与否?是不是也都该拿出来,‘共同参详’一番,看看有没有被蒙面人利用的‘可能’?”
水令澄脸色一白,急忙道:“殿下误会了,臣不是这个意思,龙衍族和凤焰族的传承众所周知……”
“哦?”我挑眉,“意思是,只有我这种‘来历不明’的,才需要被怀疑?水令代族长,我且问你——蒙面人在水令族谋划多年,你身为族中高层,在他暴露之前,可曾‘怀疑’过身边任何人?可曾察觉任何‘特殊力量’的迹象?”
我上前半步,目光如炬:“你没有!因为蒙面人隐藏得很好,他用的是你们熟悉的、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你现在用‘力量特殊’来怀疑我,不觉得可笑吗?这恰恰说明,我的力量与他截然不同!因为它太‘显眼’了,根本不适合隐藏!”
水令澄被我噎得说不出话,额角渗出冷汗。
第三重阻碍,是尤龙磐那套“家族大义”的温柔绑架。
最后,我看向那位始终笑眯眯的皇叔祖。
他的笑容此刻有些挂不住了。
“皇叔祖,”我的语气重新变得恭敬,甚至带着晚辈的孺慕,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容彻底凝固,“您让陌玉将秘法献予父皇,说是为了陌玉好,为了家族底蕴。陌玉感激不尽。”
我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像一把钝刀子:“可是皇叔祖,陌玉想问——若今日立下此功的不是我,而是皇兄,或者族中其他哪位兄弟,您也会这样劝他将保命的根本、师门的传承,统统交出来,充作‘家族底蕴’吗?”
尤龙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继续道,语气更加“诚恳”:“还是说,只因为陌玉是女子,只因为陌玉流落在外五万年,与族中情分尚浅,所以她的东西,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被要求‘贡献’出来?”
这句话太锋利了。
锋利到直接撕开了那层“为你好”的温情面纱,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区别对待和算计。
尤龙磐终于维持不住笑容,他沉声道:“陌玉,你怎可如此曲解皇叔祖的好意?家族一体,何分彼此?”
“皇叔祖说的是,”我从善如流地点头,“家族一体。那么,敢问皇叔祖,陌玉此法,若真献出,族中谁人可学?谁人能掌握这需要与紫金龙魂石性命交修、需要绝境磨砺出的‘医者之心’才能驱动的秘法?”
我看着他瞬间阴沉的脸色,缓缓道:“若无人能学,此法献出,除了束之高阁,或者引来更多觊觎,于家族有何益处?若强行让人尝试,损了根基,伤了神魂,这责任……又该谁来承担?”
“您说交给父皇保管,”我最后补上一刀,目光转向宝座上的身影,语气无比真诚,“父皇日理万机,难道还要分心替陌玉保管这无法复制、难以理解的‘本能’吗?这岂不是给父皇添麻烦?”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胸膛微微起伏。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压抑太久后的畅快。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石岳长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微微颤抖。水令澄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尤龙磐闭着眼睛,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那些原本准备附和的声音,全都哑火了。
我站在大殿中央,紫金色的公主朝服在穹顶星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泽。我没有动用任何神力威压,但此刻,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我身上那股不容侵犯的锐气。
这是我在紫缘谷生死之间磨砺出的锋芒,是我净化一界后积淀的底气,更是双神格悄然融合后带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自信与威严。
凤紫的意识在我识海中发出无声的冷笑,那是对这些虚伪之徒的不屑。陌玉的本心则保持着清明与坚定——我所说的,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有何可怕?
我调整呼吸,将目光投向至高处的父皇。
接下来,才是关键。
就在我以为,这场对峙将以我的全面压制告终,等待父皇最终裁决时——
一个苍老而陌生的声音,从大殿最角落、几乎被人遗忘的位置响了起来。
“咳咳……老朽……倒是觉得,长公主殿下所言,不无道理。”
所有人都愕然地转头望去。
说话的是个几乎蜷缩在巨大座椅里的老者,他穿着朴素得近乎寒酸的灰色布袍,头发稀疏,满脸深刻的皱纹,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
但当他微微抬起眼帘时,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却闪过了一丝令人心悸的精光。
“是……是守阁长老?!”有人低声惊呼。
守阁长老?
我心中一震。神皇宫有藏经阁、藏宝阁,据说都由一些辈分极高、实力深不可测却不同世事的老怪物看守,被称为“守阁人”。他们极少出现在朝堂,甚至很多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这位,莫非就是藏经阁的守阁长老?
石岳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守阁长老地位超然,虽无实权,但辈分和声望摆在那里,他这一开口,分量极重!
守阁长老慢悠悠地,用那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继续说道:
“老朽看守藏经阁……快二十万年了吧?见过的功法秘术,不计其数。”
他浑浊的眼睛看向我,又缓缓扫过石岳等人。
“功法传承,确有不可轻授之理。尤其是……与神魂、与本心紧密相连的救赎之法。强取之,轻则法门失效,重则反噬其主,玉石俱焚。”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八万年前那桩旧事,悠然丫头说得没错。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证据,仅凭猜测,就索要他人安身立命之本……这风气,不好。”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三记重锤,砸在石岳等人心头!
这位几乎从不表态的守阁长老,竟然在此时,明确站在了我这边!
守阁长老的意外发声,让整个朝堂的局面发生了彻底的反转!
如果说我之前那番话,是锋利的矛,刺破了对方的伪善和算计。
那么守阁长老这轻飘飘的几句,就是一面厚重无比的盾,直接为我挡住了所有后续可能袭来的“规矩”“祖制”“大义”层面的攻击!
他不仅肯定了“不可强索”的规则,更是点明了“救赎之法”的特殊性,甚至隐晦地警告了“强取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
更重要的是,他以一个超然物外、见证过无数历史的古老存在身份,给这件事定了性——“这风气,不好”。
石岳等人瞬间从“忧国忧民的诘问者”,变成了“破坏规矩、助长不良风气”的麻烦制造者!
尤龙磐猛地睁开眼,看向守阁长老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不解。凤焰悠然端坐不动,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父皇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知道,决胜的时刻到了。
在父皇开口之前,我再次躬身,语气变得沉稳而坚定:
“父皇,诸位长老、大人。”
“陌玉今日之言,或许尖锐,但绝无对诸位不敬之意。陌玉只是不明白——”
我的目光再次扫过石岳、水令澄等人,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为何有人对蒙面人那真正在侵蚀各界、屠戮生灵的邪法视而不见,对我这侥幸成功、挽救了亿万性命的无奈之举,却如此‘锲而不舍’,百般质疑?”
“为何有人不去追问,蒙面人是如何渗透水令族、侵蚀厚土之心的,却紧盯着我这净化之后、生机复苏的沃土界,寻找那莫须有的‘隐患’?”
“莫非在有些人眼中,拯救是错,放任毁灭才对?出力者是疑犯,袖手旁观者才是正道?”
“若是如此——”我挺直脊梁,一字一句道,“那陌玉今日便在此明言:此法,我不会交!此力,我会继续用!但凡衍界还有一处需要救赎,还有一方生灵濒临绝境,只要我尤龙陌玉还有一口气在,我便不会因任何无端的猜忌和逼迫,而袖手旁观!”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父皇明察!”
言罢,我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最终的裁决。
锋芒已露,底线已划。
长久的沉默。
紫霄神宫穹顶的星辰无声流转。
父皇的目光透过氤氲紫气,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深思,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威严:
“陌玉之心,朕已知晓。”
“守阁长老所言,乃老成持重之论。”
他的目光转向石岳等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净化沃土界,功在千秋。此后关于此法之事,若无确凿实证,不必再提。”
“退朝。”
两个字,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峙画上了句号。
石岳等人面色灰败,躬身退下。水令澄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尤龙磐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再无慈祥,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守阁长老又蜷缩回他的椅子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随着退朝的人流向殿外走去。
尤龙墨快步跟上,低声道:“丫头,你今天……可真够狠的。”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紫薇澈经过我身边时,微不可查地向我点了点头。
龙衍景阳走在我前方不远处,他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那道始终笼罩在我周身、带着戒备与探究的神识,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丝。
走出紫霄神宫,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我抬起手,遮在额前,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墙和更广阔的天地。
这一局,我赢了。
赢得漂亮,赢得锋芒毕露。
但我知道,经此一役,我在朝堂之上,算是彻底立起了“不好惹”的名声。那些暗中的敌人,不会因此退缩,只会更加隐蔽,更加狠毒。
而父皇那最后的表态……与其说是支持,不如说是一种权衡后的暂时默许。
前方的路,不会因为一次朝堂胜利而变得平坦。
但至少,从今天起,谁想再拿“大义”来拿捏我,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接得住我这番“诛心”之问。
我收起手掌,任由阳光洒满脸庞。
锋芒已露,便无需再藏。
接下来,该去火炎界了。
蒙面人,你的下一个目标,我提前预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