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阁长老那番话说完后,整个紫霄神宫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石岳长老的脸色从涨红转为铁青,水令澄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尤龙磐闭着眼睛,但太阳穴处跳动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那些刚才还窃窃私语、目光闪烁的朝臣们,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我站在大殿中央,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惊异的,忌惮的,重新评估的。
守阁长老的意外发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原本胶着的局面。这位几乎从不参与朝政、地位超然的老怪物,用轻飘飘的几句话,为我筑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规则高墙。
“这风气,不好。”
五个字,定了性。
我的目标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迫切:趁势而上,彻底确立我在这件事上的绝对主动权,让父皇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一个明确的、有利于我的裁决。
我要的不只是平息这场风波,我要的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神皇族的长公主,尤龙陌玉,不是可以随意拿捏、随意质疑的对象。她立下的功绩,她的能力和秘密,应当得到应有的尊重和保护。
守阁长老已经给了梯子,现在,就看父皇愿不愿意顺着这个梯子走下来,给这场闹剧画上一个对我有利的句号。
我微微仰头,目光穿过殿中肃立的人群,投向那至高处的九龙神座。紫气依旧缭绕,我看不清父皇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那是审视,是权衡,是帝王独有的、冰冷而复杂的注视。
我在等。
等我的父亲,给我一个答案。
守阁长老的表态,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转机。
这位看守藏经阁近二十万年的老人,他的话语分量,甚至超过许多手握实权的神族家主。因为他代表的是“规矩”,是“传承”,是神皇宫漫长岁月积淀下来的某种“道统”。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了“理”的制高点上。
他说功法传承,尤其是与神魂、本心相连的救赎之法,不可轻授——这直接否定了石岳等人“献出共同参详”的要求。
他说八万年前的旧例就是规矩——这堵住了水令澄“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的借口。
他说没有证据仅凭猜测就索要他人安身立命之本是“风气不好”——这几乎是在指着石岳等人的鼻子批评了。
更重要的是,守阁长老的立场超然。他不是我的支持者,他甚至不认识我。他的话,在所有人听来,就是基于规则、基于经验的客观判断。
这就是我最大的机会——一个来自第三方、极具分量的“客观”支持。
父皇此刻面临着选择:是维护守阁长老所代表的“规矩”和“道统”,顺势认可我的立场?还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继续和稀泥,甚至……偏向石岳等人?
我暗暗握紧了袖中的手。
紫金龙魂石在丹田处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气息。凤紫的意识在我识海中保持着冰冷的清醒,而属于陌玉的那部分,则涌起了一丝……微弱的期待。
也许,这一次,父亲会站在我这边?
不是为了父女亲情,哪怕只是为了维护神皇的权威,为了肯定守阁长老所维护的“规矩”。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朝堂博弈的复杂,低估了父皇作为神皇需要考虑的“平衡”。
短暂的寂静后,反对的声音,以一种更加迂回、更加“有理有据”的方式,再次响起。
第一重阻碍,来自一位我意想不到的人——紫薇族的代表,紫薇云座下的一位长老,紫薇岳。
紫薇族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紫薇澈也未曾表态。此刻紫薇岳出列,让不少人都感到意外。
“陛下,”紫薇岳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守阁长老德高望重,所言确有道理。功法传承,尤其涉及根本者,确应慎重。”
他先肯定了守阁长老,这是聪明之举。
“然而,”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我,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探究,“长公主殿下所行之事,毕竟非同小可。净化一界之心,其过程、其力量波动、其可能引发的后续影响……已非单纯个人传承之事,而是关乎衍界整体安稳的‘大事’。”
他将事情的性质,从“个人传承”提升到了“衍界安稳”的层面。
“守阁长老说需有‘确凿证据’方可质疑,”紫薇岳继续道,逻辑清晰,“那么,为彻底打消各方疑虑,也为确保万无一失,臣以为,是否可以换一种方式——不对殿下之法刨根问底,但可否请陛下下旨,对殿下……以及殿下所持的紫金龙魂石,进行一段时间的‘观察’与‘记录’?”
他顿了顿,补充道:“并非监视,亦非限制,只是由神皇宫派出可靠之人,记录殿下使用此力时的能量特征、波动规律,以及……可能对外界产生的影响。如此,既保全了殿下传承之秘,又能积累数据,以备不时之需,更能让天下安心。此乃两全之策。”
好一个“两全之策”!
名为“观察记录”,实为“监管监控”!而且将紫金龙魂石也纳入了“观察”范围!
第二重阻碍,紧随其后,来自一直沉默的几位神皇族实权亲王。
“陛下,紫薇长老所言,老臣以为颇为妥当。”一位面容严肃、与父皇有几分相似的亲王出列,他是我的某位皇叔,执掌神皇卫一部,“陌玉侄女立下大功,这是事实。但正因功劳太大,力量太特殊,才更需谨慎。适当的‘观察’,既是对她的一种保护,避免他人继续妄加揣测,也是对神皇族、对衍界负责。”
另一位亲王接口,语气“恳切”:“是啊,陛下。陌玉流落在外多年,甫一归来便能力挽狂澜,此乃天佑我族。但正因如此,才更要确保这份力量完全可控,完全用于正道。由皇室进行温和的‘观察引导’,助她更好地掌握和运用这份力量,岂非美事?这总比让外人整日猜忌、暗中窥伺要强得多吧?”
他们将“监管”包装成了“保护”和“引导”,将可能限制我自由的行为,说得好像是对我的恩赐和关怀。
第三重阻碍,最是微妙,来自父皇本身那长久的沉默。
紫薇岳和几位皇叔说完后,大殿再次陷入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宝座。
父皇一直没有说话。
他没有肯定守阁长老,也没有驳斥紫薇岳和皇叔们的提议。
他只是沉默着,手指在宝座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
那敲击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每一次敲击,都让我的心沉下去一分。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在权衡,在犹豫。他没有因为我立下的功劳而欣喜,没有因为守阁长老的支持而果断,他甚至在考虑……接受某种对我的“监管”?
那一丝微弱的期待,开始冷却。
我不能让局势滑向那个方向。
在父皇开口之前,我必须再次发声。
我向前一步,这次,我的目光没有看石岳,没有看紫薇岳,而是直接望向那紫气缭绕中的身影,声音清晰而克制:
“父皇。”
“紫薇长老与诸位皇叔的‘好意’,陌玉心领。”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疲惫:
“然而,陌玉想问——这‘观察记录’,标准何在?由谁判定?观察多久?记录到何种程度,才算‘足以让天下安心’?”
我微微转头,看向紫薇岳:“紫薇长老,若记录显示,我的力量波动与任何已知传承皆不相同,是否又会引发新的猜测?若我因救人,不得不在地脉暴动、能量混乱之处动用全力,记录下的‘异常波动’,是否又会成为新的‘隐患证据’?”
“至于保护……”我看向那位提议的皇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皇叔觉得,被自己族人时刻‘观察记录’着每一分力量的使用,是一种……保护吗?”
“父皇,儿臣的力量,源于绝境求生,用于救死扶伤。它不完美,或许也永远无法完全符合常规范式。但儿臣可以保证的是——此心向善,此力为公。”
“若只因它‘特殊’,便要受到额外的‘关注’和‘记录’,那么儿臣宁愿……不再轻易动用它。”
我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湖心!
不再轻易动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未来若再有类似沃土界的危机,我可能袖手旁观!
“陌玉!休得胡言!”尤龙墨在我身后低喝一声,带着焦急。
几位皇叔的脸色也变了。他们可以逼我接受监管,但绝不能承担“逼迫功臣寒心、不再出力”的罪名!
我站在原地,微微垂下眼帘。
我在赌。
赌父皇是否真的愿意,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控制”和“安心”,而失去我这把刚刚证明了自己价值的……利器。
赌他作为神皇的理智,能否压过那份对“不可控因素”的忌惮。
就在我这番“以退为进”的话让朝堂再次哗然,父皇敲击扶手的手指也骤然停住时——
又一个意外发生了。
这次开口的,是龙衍景阳。
他从朝会开始到现在,除了之前那句简短的回应,几乎像个局外人。
此刻,他却缓步出列,金色的长发在殿内光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
他没有看我,而是面向宝座,微微颔首:
“陛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龙衍族无意干涉神皇族内务。”
先划清界限。
“然,长公主殿下所言,不无道理。”他顿了顿,继续道,“力量特殊,便需监管——若依此理,我龙衍族龙息,凤焰族离火,水令族净水,乃至各族的血脉秘传,是否都该置于神皇宫‘观察记录’之下,以证‘无害’,以安‘天下之心’?”
他抬起金色的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紫薇岳和那几位皇叔:
“还是说,这‘规矩’,只对刚刚立功、根基尚浅的长公主殿下有效?”
这番话,比守阁长老的更加直接,更加尖锐!
他直接把问题核心挑明了——你们是不是在搞双重标准?是不是只敢欺负“新人”?
紫薇岳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几位皇叔也面露尴尬。
龙衍景阳这不仅仅是在为我说话,他是在维护所有神族的核心利益——传承自主权!他点破了那个谁都不愿明说的潜规则:今天你们能用这个理由要求监管陌玉,明天是不是就能用别的理由要求监管我们?
这是所有古老神族的逆鳞!
果然,凤焰族那边,几位长老的眼神也锐利起来。水令澄更是把头埋得更低。
龙衍景阳说完,便退回原位,再次恢复了那副冷眼旁观的模样。
但他这番话造成的影响,已经无法忽视。
龙衍景阳的介入,让局势发生了第二次、也是更根本性的反转!
如果说守阁长老是从“规则”和“道统”层面给了我支持,那么龙衍景阳就是从“利益”和“潜规则”层面,将所有古老神族都拉到了我的身后——哪怕他们未必喜欢我,但为了维护自身的传承自主权,他们也不能支持“特殊力量需受监管”这个先例!
这个反转,彻底将紫薇岳和几位皇叔的“温和监管”提议,变成了一个可能引发所有神族警惕和反弹的危险提议!
石岳等人原本只是针对我个人,现在,却隐隐有触动整个神族阶层固有规则的风险!
父皇敲击扶手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那紫气之后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在龙衍景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落回我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中的权衡,似乎有了结果。
短暂的死寂后,父皇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鼎乾坤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大殿中所有的暗流和议论:
“今日之议,到此为止。”
八个字,先定了调。
“陌玉净化沃土界,功在千秋,此功不可没,此心亦当嘉许。”他先肯定了我的功劳和用心,这是帝王术——赏罚分明。
“然,”这个“然”字一出,我的心微微一提。
“紫薇长老、诸位皇弟所言,亦有其理。”他语气平稳,“力量特殊,谨慎无大错。陌玉年轻,骤得大能,确需引导。”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话锋再次转折,但这一次,转向了一个让我浑身冰凉的方向:
“故,朕裁定——”
“陌玉传承之法,既关乎个人根本与师门之秘,依祖制,不予强索,亦不再当庭质询。”
石岳等人脸色一白。
“但,”父皇的声音加重了几分,“为安各方之心,为助陌玉更好地掌控此力,避免不必要的猜忌和误会……”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我的耳中:
“即日起,由神皇宫司礼监,派遣两名经验丰富的典仪官,常驻玉宸宫外殿。陌玉平日修行起居,一切如常,不予干涉。”
“唯当陌玉需动用大规模净化之力,或离宫前往他界时,需提前向典仪官报备行程缘由,并由典仪官记录能量波动大致范围与特征,归档备查。”
“此非监视,乃为‘记录备案’,以正视听,以绝流言。”
“陌玉,”他的目光穿透紫气,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帝王的权衡与命令,“你,可明白?”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提前报备?记录能量波动?归档备查?
这就是所谓的“两全之策”?这就是父皇的“最终抉择”?
他既没有完全站在石岳等人那边强迫我交出秘密,也没有完全站在我这边给予我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他选择了一条“中间道路”——给我套上一条无形的缰绳,美其名曰“保护”和“引导”,实则是默许了对我力量的“监管”!
他维护了表面的平衡,安抚了各方势力,却唯独……没有考虑我的感受。
不,他考虑了。
他考虑的是如何让我这个“不可控因素”变得“可控”,如何让我这柄“利器”在发挥作用的同时,不至于伤到持刀人。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紫气缭绕的身影。
最后一丝对父爱的期待,在这一刻,彻底冷却,凝固,然后碎裂成冰。
大殿中一片寂静。
有人松了口气(如紫薇岳),有人暗自得意(如石岳),有人面露担忧(如尤龙墨),有人漠然以对(如大多数朝臣)。
守阁长老又蜷缩回了椅子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龙衍景阳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一丝淡淡的……讥诮?
我站在那里,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冰冷而稀薄。
良久,我缓缓躬身,动作标准,姿态恭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儿臣……遵旨。”
“谢父皇……体恤。”
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父皇似乎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退朝。”他宣布。
我转身,随着退朝的人流,走向殿外。
尤龙墨立刻跟了上来,低声道:“丫头,别往心里去,老头子他……”
“皇兄,”我打断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我没事。”
我只是……看清了一些事情。
走出紫霄神宫,外面阳光灿烂,但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紫薇澈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微顿,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快步离去。
龙衍景阳走在我前方不远处,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沉稳。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我停下脚步,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俯瞰着下方巍峨连绵的神皇宫殿宇。
这里是我的家吗?
也许是吧。
但从此以后,这里的“家”,只意味着血脉和责任的羁绊。
而那个坐在紫霄神宫最深处、被紫气和权柄笼罩的男人——
他是神皇,是我的父皇。
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们之间,那本就稀薄得可怜的血脉温情,经此一朝,终于彻底蒸发殆尽。
从此,只剩君臣。
我抬起手,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有些刺眼。
也好。
没了软弱的期待,才能更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我放下手,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监管?报备?
那又如何。
该做的事,我一样会做。
该去的地方,我一样会去。
蒙面人,火炎界……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而神皇宫这条无形的缰绳,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把它挣断。
我迈步走下台阶,步伐沉稳,再无丝毫犹疑。
裂痕已生,便再难弥补。
前路漫漫,唯己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