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皖南根据地的山林间。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簌簌地往天上蹿,映得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忽明忽暗。陈生靠在一棵老槐树下,肩头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渍,苏瑶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他换药,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总会不自觉地轻颤。
“轻点,瑶丫头,你这力道,是想把我这块肉剜下来啊。”陈生故意龇牙咧嘴,惹得苏瑶抬眸瞪他,眼底却漾着笑意。
“谁让你逞能,明明肩膀中弹了,还非要冲在最前面。”苏瑶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嗔怪,手里的动作却放得更轻柔了,“赵刚哥说,你替我挡那颗子弹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火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温柔:“我说过,会护着你。”
苏瑶的脸颊腾地红了,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缠绷带,嘴里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一旁的赵刚正用木棍拨弄篝火,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俩别在这儿腻歪了,肉麻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老陈,沈若雁那边怎么说?那些文物真的都安全了?”
提到正事,陈生收敛了笑意,眉头微蹙:“沈若雁已经把文物交给根据地的同志了,她说接下来会带着冷峰,去江浙一带联络那些潜伏的爱国商人,筹集抗战物资。”他顿了顿,想起沈若雁手腕上那朵梅花胎记,又补充道,“她还说,当年在苏州待过好几年,那口苏州口音,就是那时候学的。”
“这个沈若雁,真是个谜一样的女人。”赵刚啧啧称奇,“表面上是杀伐果断的商行老板,背地里却是个爱国志士,难怪老周查了那么久都摸不透她的底细。”
苏瑶缠完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漂亮的结,闻言轻声道:“我总觉得,她身上还有很多故事没说。不过,她能站在我们这边,总是好的。”
三人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通讯员跑了过来,敬了个礼:“陈队长,总部急电!”
陈生接过电报,借着篝火的光快速扫了一眼,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赵刚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景明跑了。”陈生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押解他的同志在途经江西上饶时,遭遇了不明身份的武装袭击,对方火力很猛,陆景明趁机逃脱,还带走了江晚吟。”
苏瑶的脸色一白:“他怎么会跑掉?那些袭击者是什么人?”
“电报里说,袭击者的装备很精良,而且行动迅速,不像是普通的土匪。”陈生捏紧了电报,指节泛白,“更棘手的是,陆景明逃脱后,给总部发了一封挑衅电报,说要让我们血债血偿。”
赵刚猛地一拍大腿,怒声道:“这个陆景明,真是阴魂不散!潜山一战,他就输得不甘心,这次跑了,指不定要搞什么鬼名堂!”
陈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锐利如鹰:“总部命令我们,立刻前往上饶,调查袭击事件的真相,同时追踪陆景明的下落。另外,电报里还提到,陆景明背后的那个‘更大势力’,最近在赣浙皖一带活动频繁,似乎在谋划一桩大买卖。”
“赣浙皖一带?”苏瑶皱起眉头,“那不是沈若雁要去的地方吗?会不会有危险?”
“这正是我担心的。”陈生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出发,一方面追查陆景明,另一方面也要提醒沈若雁,让她多加小心。”
次日天刚蒙蒙亮,三人就收拾好行装,踏上了前往上饶的路。一路晓行夜宿,风餐露宿,陈生的肩膀伤口还没愈合,赶路时难免牵扯到,疼得他额头冒汗,却始终不肯放慢脚步。苏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晚宿营时,都会熬好草药,给他热敷伤口。
这日傍晚,三人抵达上饶境内的一个小镇,名为望仙镇。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东西,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木楼,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透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此时正值饭点,街边的小饭馆飘出阵阵饭菜香,勾得人饥肠辘辘。
“走,先去吃点东西,顺便打听打听消息。”陈生提议道。
三人走进一家名为“望江楼”的小饭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小二麻利地端上三碗阳春面,还有一碟酱萝卜。陈生一边吃面,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店小二:“小二哥,听说前阵子镇上附近出了大事,有押解犯人的队伍遇袭了?”
店小二闻言,脸色顿时变了变,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客官,这话可不能乱说!那伙人凶得很,听说杀了好几个当兵的,官府现在还在追查呢!”
“哦?这么严重?”陈生挑了挑眉,“那你知道,那些袭击者是什么来头吗?”
“不清楚,”店小二摇了摇头,“只听说他们穿着黑衣服,戴着黑面罩,下手狠辣,打完就跑,跟一阵风似的。不过,镇上有人说,好像看到他们往东边的三清山方向去了。”
三清山?陈生和赵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三清山地势险峻,山高林密,向来是土匪窝藏的好去处,陆景明逃到那里,无疑是如虎添翼。
正说着,饭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布裙的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一条乌黑的长辫子,眉眼清秀,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些草药。她一进门,就径直朝着陈生他们的桌子走来。
“陈队长,赵大哥,苏小姐。”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熟悉。
苏瑶最先反应过来,惊喜地站起身:“林溪?你怎么在这里?”
这女子名叫林溪,是根据地的医护人员,之前在潜山一战中,曾负责救治过受伤的战士,和陈生他们也算相识。
林溪笑了笑,将竹篮放在桌上:“我是奉命来上饶采购药材的,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们。”她的目光落在陈生的肩膀上,关切地问,“陈队长,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小伤,不碍事。”陈生笑了笑,“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刚才在镇口看到你们了,”林溪说道,“我就住在镇上的客栈,想着过来吃碗面,没想到真的碰上了。对了,你们来上饶,是为了陆景明逃脱的事吧?”
陈生点了点头,神色严肃:“没错。我们听说,袭击者往三清山方向去了,正打算明天过去看看。”
“三清山?”林溪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地方可不太平。不光有土匪,最近还来了一伙陌生人,行踪诡秘,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我前几天去山里采药,还看到他们在山脚下的废弃道观里鬼鬼祟祟的。”
“废弃道观?”陈生的眼睛亮了亮,“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玉虚观。”林溪回忆道,“就在三清山的南麓,荒废好多年了,平时很少有人去。”
赵刚一拍桌子:“这肯定有问题!陆景明十有八九就藏在那里!”
陈生沉吟片刻,看向林溪:“林溪,你对三清山熟不熟?能不能给我们当个向导?”
林溪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可以!我从小就在这附近长大,三清山的山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不过,你们可得小心,那伙陌生人看起来不好惹,手里都有枪。”
“有枪?”苏瑶皱起眉头,“难道是陆景明的人?”
“不好说。”林溪摇了摇头,“他们的口音很杂,不像是本地人,也不像是陆景明的手下。我总觉得,这伙人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陈生的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难道是陆景明口中的那个“更大势力”?
当晚,三人跟着林溪来到她住的客栈。客栈不大,只有两层楼,房间简陋却干净。四人围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仔细商量着明天的行动计划。
“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三清山。”陈生说道,“林溪带路,赵刚和我走在前面探路,瑶瑶跟在后面,注意观察周围的动静。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摸清情况,不要贸然行动。”
“放心吧老陈,我心里有数。”赵刚拍着胸脯保证。
苏瑶却有些担心:“要是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四个人,会不会太冒险了?”
林溪握住苏瑶的手,笑了笑:“苏小姐,别担心。三清山的地形我熟,真要是打起来,我们可以利用地形优势,跟他们周旋。”
陈生也看向苏瑶,眼神温柔而坚定:“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苏瑶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头的不安渐渐消散,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回房休息。苏瑶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陈生白天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温柔的话语,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来,带着山林的清新气息。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出来,动作轻盈地朝着客栈后院走去。苏瑶的心头一紧,定睛一看,那黑影的身形,竟然像极了林溪!
林溪这个时候去后院做什么?苏瑶满心疑惑,好奇心驱使着她,悄悄跟了上去。
客栈的后院种着几棵桂花树,此时桂花已经凋谢,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林溪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背对着苏瑶,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苏瑶躲在墙角,大气不敢出,只听见林溪低声说道:“他们明天一早,就会去玉虚观。”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做得好。陈生这个人,果然还是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默哥,”林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恭敬,“陆景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就等陈生他们自投罗网。不过,苏瑶那个丫头,好像对我有点怀疑,我怕……”
“怕什么?”男人打断她的话,语气冰冷,“一个小丫头片子,翻不起什么大浪。等事成之后,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记住,你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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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默哥。”林溪恭恭敬敬地应道。
男人不再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林溪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苏瑶躲在墙角,浑身冰冷,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默哥?这个称呼,让她想起了陈生曾经说过的,他那个失踪多年的弟弟——陈默!
难道那个男人,就是陈默?林溪是他的人?那她接近自己一行人,根本就是别有用心!
苏瑶的脑子一片混乱,她强忍着内心的震惊,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她该怎么办?要不要告诉陈生?可是,陈默是陈生的亲弟弟,如果陈生知道自己的弟弟投靠了敌人,会有多伤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苏瑶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低声问道:“谁?”
“是我,瑶瑶。”陈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担忧,“我看你房间的灯还亮着,是不是不舒服?”
苏瑶咬了咬唇,打开门。陈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单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满是关切。看到苏瑶苍白的脸色,他皱起眉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她怕陈生受不了这个打击,更怕这会影响明天的行动。
“我没事,”苏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有点累了,所以脸色不太好。”
陈生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这才放下心来:“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他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又问道,“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苏瑶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陈生哥,你也早点休息吧。”
陈生看着她躲闪的目光,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有事的话,随时叫我。”
陈生走后,苏瑶关上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衣角,心里乱成一团麻。她不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危机,会将他们推向何方。她更不知道,当陈生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又会是怎样的痛苦与挣扎。
第二天一早,四人准时出发,朝着三清山南麓的玉虚观走去。林溪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丝毫看不出破绽。苏瑶跟在陈生身边,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她时不时地看向林溪,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陈生察觉到苏瑶的异样,低声问道:“瑶瑶,你怎么了?从早上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苏瑶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没事,可能是有点紧张。”
陈生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传来,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别紧张,”陈生的声音温柔,“有我在。”
赵刚在前面打趣道:“老陈,你俩能不能别秀恩爱了?小心闪了我的眼!”
林溪也回过头,笑了笑:“陈队长和苏小姐的感情真好,真是让人羡慕。”
苏瑶看着林溪的笑容,只觉得一阵发冷。这个女人,明明是敌人的卧底,却还能笑得如此坦然。她的心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越往山里走,树木越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林溪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破败道观,说道:“到了,那就是玉虚观。”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玉虚观的山门已经倒塌,道观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屋顶的瓦片也掉了大半,看起来确实荒废已久。然而,道观的门口,却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手里端着枪,警惕地守着门口。
“果然有埋伏!”赵刚压低声音,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
陈生的眼神锐利如鹰,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看来,林溪说的没错,这里确实藏着一伙人。瑶瑶,你和林溪躲在后面,我和赵刚先摸过去看看情况。”
“不行!”苏瑶立刻反对,“太危险了!我们一起去!”
“听话,”陈生看着她,眼神坚定,“你们在后面接应,这样更安全。”
林溪也附和道:“苏小姐,陈队长说得对,我们还是躲在后面比较好,不要给他们添麻烦。”
苏瑶看着林溪,心里冷笑一声。添麻烦?恐怕你巴不得我们冲进去,好让陆景明和陈默的人一网打尽吧?
就在这时,道观的门突然开了,陆景明和江晚吟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保镖。陆景明看到陈生,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容:“陈生,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陈生的眼神一冷,厉声喝道:“陆景明!你这个叛徒!快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陆景明哈哈大笑,“陈生,你未免太天真了!今天,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一挥手,道观周围的树林里,突然涌出数十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手里都端着枪,将陈生四人团团围住。
赵刚暗骂一声,和陈生背靠背站着,警惕地看着周围的敌人:“老陈,我们被包围了!”
陈生的脸色凝重,目光扫过人群,却没有看到那个神秘的“默哥”。他的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景明得意洋洋地说道:“陈生,你以为你很聪明吗?从你踏入望仙镇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掉进了我的陷阱里!”他的目光落在林溪身上,“林溪,做得好!”
林溪微微一笑,往前走出一步,脸上的笑容变得冰冷:“陈队长,对不起了。”
陈生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溪:“林溪,你……你竟然是内奸?”
苏瑶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林溪,终于忍不住开口:“陈生哥,我早就知道她有问题!昨晚我看到她和一个男人见面,那个男人,她叫他默哥!”
默哥?
陈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这个称呼,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和弟弟陈默一起玩耍的画面。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着“哥哥”的小男孩,难道真的变成了敌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和陈生有几分相似。他的目光落在陈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哥哥,好久不见。”
陈生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陈默……真的是你?”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失踪多年的弟弟,陈默!
苏瑶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怎么也没想到,陆景明背后的那个“更大势力”的头目,竟然是陈生的亲弟弟!
一场兄弟之间的对决,即将拉开序幕。而隐藏在暗处的危机,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