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绸缎,将黄山脚下的农家院裹得密不透风。院外的松涛声一阵紧过一阵,偶尔夹杂着几声夜鸟的啼叫,更衬得院内静谧。石桌上的残粥还冒着热气,苏瑶收拾着碗筷,眼角的余光却总不自觉地往陈生和沈若雁那边飘。
陈生手里攥着那本复兴会的账本,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摩挲,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账本里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记录着一桩桩触目惊心的交易——从华北运来的鸦片,从南洋走私的军火,还有那些被标注为“货物”的劳工名单。沈若雁挨着他坐着,肩头的绷带渗着淡淡的血丝,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账本上的一个印章出神。
“这个徽记……”沈若雁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印章上,那是一个刻着“程”字的朱红印记,边缘有些磨损,“我好像在徽州府的程家老宅见过。”
陈生抬眸,目光落在她指尖的位置:“程家?徽州的程家不是做茶叶生意的吗?怎么会和复兴会扯上关系?”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沈若雁的声音压低了些,杏眼里闪过一丝锐利,“三年前我去徽州收茶叶,见过程家的大老爷程墨寒。那人看着是个儒雅的商人,手底下却养着一批打手,行事狠辣得很。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恐怕程家就是复兴会在皖南的据点。”
“徽州……”陈生沉吟着,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根据地的同志说过,皖南一带最近有大批军火失踪,恐怕就是复兴会的手笔。既然账本上有程家的印记,那我们下一步就去徽州府。”
“不行!”苏瑶端着空碗走过来,听到这话,立刻放下碗筷,脸上满是担忧,“陈生哥,徽州府离这里几百里路,路上全是复兴会的人,太危险了!而且沈老板的伤还没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若雁打断了。沈若雁撑着石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笑:“瑶丫头,战场上哪有不危险的?这点伤不算什么,裹上绷带照样能打。再说了,能端掉复兴会的一个据点,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值了。”
“你……”苏瑶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眶却红了,她转过头看向陈生,语气带着几分哀求,“陈生哥,你劝劝沈老板吧。”
陈生看着沈若雁苍白却坚毅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沈若雁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又怕触碰到她的伤口,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鬓角的碎发:“别逞强。明天我们先去附近的镇上找个郎中,把你的伤处理好,再做打算。”
沈若雁的心头一颤,抬头对上陈生的目光。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和白天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队长判若两人。她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别过头,假装整理腰间的手枪:“我知道了,听你的。”
一旁的苏瑶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酸涩更浓了。她咬了咬唇,转身走进了屋里,背影带着几分落寞。
赵刚和冷峰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拎着几只野兔。赵刚把野兔往地上一扔,粗声粗气地说:“老陈,外面没什么动静。不过我总觉得不对劲,那个林舟,真的可信吗?”
陈生的目光沉了沉,看向角落里那个独自坐着的身影。林舟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把玩着那枚刻着雄鹰的徽章,月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不好说。”陈生低声道,“他手里的徽章,和我爹留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我爹当年是同盟会的人,后来失踪了,这枚徽章是他唯一的遗物。林舟的身份,恐怕没那么简单。”
“同盟会?”沈若雁皱起眉头,“那林舟会不会和你爹有关系?”
“不知道。”陈生摇了摇头,“明天我问问他。”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苏瑶的一声惊呼。
“怎么了?”陈生第一个冲了进去,沈若雁和赵刚也紧随其后。
只见苏瑶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脸色惨白。油纸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是几枚刻着雄鹰的徽章,和陈生送给沈若雁的那枚,还有林舟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这是我在柴房的角落里找到的。”苏瑶的声音带着颤抖,“旁边还有一封信。”
陈生捡起地上的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没有署名。他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苍劲有力,和他爹的笔迹一模一样。
信里的内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信上说,陈生的父亲陈敬之当年并没有失踪,而是加入了一个名为“雄鹰会”的秘密组织,这个组织是同盟会的分支,专门负责潜伏在敌人内部,收集情报。而林舟,就是陈敬之的徒弟。那枚雄鹰徽章,就是雄鹰会的信物。
“林舟是我爹的徒弟?”陈生的手微微颤抖,信纸在他手里沙沙作响,“那他为什么要潜伏在复兴会里?”
“恐怕是为了完成你爹的遗愿。”沈若雁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爹的信里有没有说别的?”
陈生继续往下看,信的末尾写着一行字:程墨寒是雄鹰会的叛徒,他害死了我,替我报仇。
“叛徒……”陈生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程墨寒,我一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冷峰立刻举起汉阳造,警惕地喊道:“谁?”
“是我。”林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依旧攥着那枚徽章,“我知道你们看到了那封信。”
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是我爹的徒弟?”
林舟点了点头,眼眶泛红:“是的,陈队长。我师傅当年把我从街上捡回来,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怎么潜伏,怎么收集情报。他说,我们雄鹰会的人,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魂。”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赵刚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知道我们差点把你当成敌人吗?”
“我也是身不由己。”林舟苦笑道,“程墨寒一直在盯着我,我要是暴露了身份,不仅我会死,你们也会跟着遭殃。我只能假装投靠佐藤一郎,就是为了找到复兴会的核心据点,完成师傅的遗愿。”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陈生:“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关于程墨寒的情报。他不仅是复兴会的皖南负责人,还是日本人的走狗。他手里的茶叶生意,其实是用来洗钱的幌子。”
陈生接过小本子,翻了几页,里面的内容比账本上的还要详细。他看着林舟,心里的疑虑渐渐消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
“因为佐藤一郎死了,程墨寒肯定会起疑心。”林舟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徽州府,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端掉他的老巢。”
陈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徽州府!”
苏瑶看着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陈生哥,徽州府的程家势力很大,我们这么几个人,恐怕不是对手。要不我们先回根据地,搬些救兵?”
“来不及了。”林舟摇了摇头,“程墨寒一旦发现佐藤一郎的死讯,肯定会立刻转移军火和人员。我们必须赶在他动手之前,拿下他。”
“瑶丫头说得对,我们人手太少了。”沈若雁沉吟着,突然眼睛一亮,“我有个办法。我在徽州府认识一个人,是程家的二小姐,程玉霜。她和程墨寒不和,一直看不惯程墨寒做的那些勾当。我们可以去找她,说不定能得到她的帮助。”
“程玉霜?”林舟皱起眉头,“我听说过这个人。她是程墨寒的侄女,留过洋,思想很进步,经常和程墨寒对着干。不过,她会帮我们吗?”
“应该会。”沈若雁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当年我在徽州府的时候,程玉霜被人绑架,是我救了她。她欠我一个人情。”
“那就好。”陈生松了口气,他看向沈若雁,眼神里满是赞许,“若雁,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沈若雁笑了笑,摇了摇头:“说什么麻烦,我们是战友。”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屋里的每个人身上。一场新的战斗,即将拉开序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就收拾好了行装。苏瑶把药箱背在身上,又给沈若雁的伤口换了新的绷带,嘴里还不停地叮嘱着:“沈老板,你可千万不要乱动,要是伤口裂开了,就麻烦了。”
沈若雁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了,我的小神医。我一定乖乖听话。”
陈生看着两人的互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走到林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林舟,这次去徽州府,还要靠你多指点。”
“陈队长客气了。”林舟拱了拱手,“我一定尽力。”
一行人离开了农家院,朝着徽州府的方向走去。山路崎岖,晨雾弥漫,脚下的石板路湿滑难行。赵刚扛着汉阳造走在最前面,冷峰断后,陈生和沈若雁走在中间,苏瑶和林舟则走在最后。
“陈生哥,你爹的信里说,程墨寒害死了他,那你爹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苏瑶好奇地问道。
陈生的眼神沉了沉,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信里说,我爹当年查到了程墨寒和日本人勾结的证据,想把证据送出去,结果被程墨寒发现了。程墨寒把他骗到黄山,推下了悬崖。”
“这个畜生!”赵刚怒骂道,“等我们到了徽州府,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别冲动。”沈若雁拉住他,“程墨寒老奸巨猾,我们不能硬拼,得想个计策。”
就在这时,林舟突然停下脚步,眼神警惕地看向路边的草丛:“不对劲,这里有埋伏!”
话音刚落,草丛里就窜出十几个黑衣人,手里都握着长枪,对准了他们。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男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凶狠。
“林舟,你这个叛徒!”刀疤脸冷笑一声,“程老爷早就料到你会反水,让我们在这里等你!”
林舟脸色一变:“疤脸强!你竟然还跟着程墨寒做恶!”
“少废话!”疤脸强举起枪,“把他们都抓起来,程老爷重重有赏!”
黑衣人立刻围了上来,枪口对准了众人。赵刚立刻举起汉阳造,对准疤脸强:“谁敢过来!老子一枪崩了他!”
“赵刚,别冲动!”陈生低声道,他看着疤脸强,眼神锐利,“程墨寒让你来抓我们,无非是想知道账本的下落。你觉得,你抓了我们,程墨寒会放过你吗?”
疤脸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是被说动了。他和程墨寒共事多年,知道程墨寒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你别想挑拨离间!”疤脸强嘴硬道,“我是不会背叛程老爷的!”
“是吗?”沈若雁突然开口,她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扔到疤脸强面前,“这是五千块大洋。程墨寒能给你的,我能给你双倍。放我们走,这笔钱就是你的。”
疤脸强看着地上的银票,眼睛都直了。五千块大洋,足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咬了咬牙:“好!我放你们走!但是你们必须答应我,不能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放心。”陈生点了点头,“我们说话算话。”
疤脸强挥了挥手,黑衣人立刻让开了一条路。众人趁机快步离开,朝着徽州府的方向跑去。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众人才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气。
“这个疤脸强,果然贪财。”赵刚喘着粗气说,“不过也多亏了沈老板的银票,不然我们今天就麻烦了。”
沈若雁笑了笑:“那些银票是我用来周转生意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陈生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欣赏:“若雁,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沈若雁的脸颊微微泛红,别过头去:“都是小把戏而已。”
苏瑶看着两人,心里的酸涩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默默地跟在后面,不再说话。
林舟看着苏瑶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走到陈生身边,低声道:“陈队长,苏小姐好像对你……”
陈生愣了一下,顺着林舟的目光看向苏瑶,看到她落寞的背影,心里顿时明白了。他叹了口气:“瑶丫头还小,不懂事。”
林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一行人继续赶路,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徽州府。
徽州府的建筑古色古香,白墙黛瓦,马头墙错落有致。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的景象。只是在这热闹的背后,却隐藏着一股暗流。
沈若雁带着众人,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座精致的宅院前。宅院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程府”两个字。
“这就是程家的老宅?”赵刚看着眼前的宅院,有些惊讶,“看起来这么气派,没想到里面藏着一个汉奸。”
“嘘!”沈若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乱说,小心被人听到。”
她走上前,敲了敲大门。过了片刻,一个老管家打开了门,看到沈若雁,愣了一下:“沈老板?”
“张管家,我是来找玉霜的。”沈若雁笑着说。
张管家连忙把众人请了进去,低声道:“二小姐正在书房看书呢。不过最近老爷看得紧,你们还是小心点。”
沈若雁点了点头,跟着张管家走进了宅院。
穿过一道月亮门,众人来到了书房外。张管家敲了敲门:“二小姐,沈老板来看你了。”
“沈姐姐?”屋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洋装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梳着齐耳的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温婉,却又带着几分干练。她看到沈若雁,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沈姐姐,你怎么来了?”
“玉霜,好久不见。”沈若雁走上前,和她拥抱了一下。
程玉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陈生身上,好奇地问道:“沈姐姐,这些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沈若雁点了点头,“我们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程玉霜的眼神沉了沉,她知道沈若雁不是轻易求人之人。她侧身让众人进屋,关上了门:“沈姐姐,有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
陈生走上前,拿出那本账本,递给程玉霜:“程小姐,我们是抗日游击队的。这是你叔叔程墨寒和日本人勾结的证据。我们想请你帮我们,端掉他的据点。”
程玉霜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她猛地合上账本,眼神里满是愤怒:“这个畜生!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竟然敢勾结日本人,背叛国家!”
她抬起头,看向陈生,眼神坚定:“陈队长,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们!我叔叔的书房里有一个密室,里面藏着他和日本人交易的所有证据。今晚我就带你们进去!”
陈生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他没想到程玉霜竟然这么爽快,看来这次徽州之行,有希望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程玉霜的书房窗外,一个黑影正悄悄地站在那里,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黑影的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程墨寒坐在太师椅上,听着黑影的汇报,手里的茶盏猛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啊!真是好啊!”程墨寒的眼神里满是怒火,“连我的亲侄女都敢背叛我!沈若雁,陈生,你们等着!我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传我的命令,今晚在密室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们敢来,就一律格杀勿论!”
夜色渐深,徽州府的程家老宅,暗流涌动。一场新的较量,即将开始。而陈生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林舟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手里的雄鹰徽章泛着冷光。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