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夫子庙的喧嚣尚未散尽,古月斋后院的煤油灯却已燃至深夜。陈生将梅花玉佩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指尖仍能感受到林舟鲜血残留的温热。苏瑶正蹲在地上,用镊子夹着草药绒,细细为苏晚晴包扎肩膀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谁。
“嘶——”苏晚晴倒抽一口凉气,却强撑着笑意,“瑶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比西洋大夫的纱布管用多了。”
顾砚臣坐在一旁,苍白的脸上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按住苏晚晴的肩膀:“别动,让她慢慢弄。你也是,明明枪法那么好,偏偏要逞英雄挡在前面。”
“陈生是为了阻止秦鹤年才暴露在枪口下,我总不能看着他出事。”苏晚晴抬眸看向陈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何况,这也是为了报答陈伯父当年的恩情。”
陈生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微蹙:“秦鹤年已经落网,但他那个副手还在逃。林舟说过,苍鹰组织根系庞大,绝不会因为少了个鹰王就瓦解。”
赵刚把腰间的枪往桌上一拍,瓮声瓮气地说:“管他什么副手,只要敢冒头,老子一枪崩了他!倒是那二十万银元,现在有了玉佩,是不是该去找找了?”
“不行。”王伯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将茶杯一一递到众人手中,“秦鹤年虽然被抓,但日军还在全城搜捕我们,此刻去寻找经费,无异于自投罗网。而且上级刚传来消息,有更紧急的任务交给你们。”
陈生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什么任务?”
“宜宾李庄。”王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那里是抗战时期的文化重镇,许多高校和科研机构都迁到了那里,存放着大量珍贵古籍和文物。”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最近有情报显示,日军已经盯上了李庄,想要掠夺那些文物古籍,用来销毁我们的文化根基。上级希望你们立刻动身,赶往李庄,保护这批国宝。”
苏瑶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生:“李庄?我听说过那里,有一道很有名的菜叫李庄白肉。”
赵刚忍不住笑了:“你这丫头,走到哪儿都想着吃。不过话说回来,宜宾离南京可不近,我们怎么过去?火车肯定不行,日军盘查太严。”
“我有办法。”沈若雁忽然开口,她一直靠在墙角沉默不语,此刻眼神清亮,“我认识一位跑川江航线的船老大,他经常帮地下党运送物资和人员,今晚就有一艘货船出发,我们可以乔装成商人,搭乘他的船逆流而上。”
陈生点了点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准备动身。王伯,秦鹤年就拜托你转交上级处置了。”
“放心去吧。”王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保重,李庄那边会有人接应你们,接头暗号是‘江枫渔火’对‘夜泊枫桥’。”
夜色如墨,一行人乔装打扮后,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古月斋。沈若雁所说的货船停靠在长江边的一个偏僻码头,船老大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姓周,见到沈若雁后,只是点了点头,便引着他们上了船。
货船不大,堆满了布匹和药材,角落里隔出了一小块空间,勉强能容纳几个人坐下。周老大递给他们几件粗布衣衫:“换上吧,免得被盘查时露馅。接下来几天,你们就待在这里,尽量不要出去。”
苏瑶接过衣衫,小声对陈生说:“陈生哥,这船摇摇晃晃的,我有点晕。”
陈生扶着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苏瑶之前做的草药饼:“先吃点东西垫垫,晕船的话,就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
苏瑶顺从地靠在他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硝烟味和草药香,心里安定了不少。赵刚坐在一旁,大口嚼着草药饼,含糊不清地说:“还是瑶瑶做的东西好吃,比军中的压缩饼干强多了。”
顾砚臣则拿出一本书,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翻看,苏晚晴靠在他身边,渐渐睡着了。沈若雁站在船舷边,望着滔滔江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生看着身边熟睡的苏瑶,心里泛起一阵柔软。从江城到南京,这一路风雨同舟,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总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勇气。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低声道:“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这一路并不平静,日军的巡逻艇多次在江面巡查,每次都让众人提心吊胆。周老大经验丰富,每次都提前将船驶入芦苇荡躲避,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难关。
五天后,货船终于抵达了宜宾码头。周老大指着远处的一座小镇:“前面就是李庄了,你们沿着江边的小路走,就能看到镇上的张家祠,接应你们的人会在那里等你们。”
谢过周老大后,一行人朝着李庄走去。刚进入小镇,就看到青石板路上行人往来,大多是穿着长衫的学者和朴实的乡民。镇子不大,却处处透着书卷气,路边的墙壁上还贴着“抗战救国”的标语。
张家祠就在镇子的中心,是一座古朴的四合院,门口挂着“中央博物院筹备处”的木牌。陈生按照暗号,对着门口的守卫说了句“江枫渔火”,守卫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回应道:“夜泊枫桥。”
“几位是从南京来的吧?”守卫打开门,引着他们进去,“我是这里的管理员,姓赵,大家都叫我老赵。上级已经通知过我了,快请进。”
走进张家祠,里面整齐地摆放着许多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香味。老赵介绍道:“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珍贵的文物和古籍,从北平、南京一路迁到这里,可不容易。”
“日军什么时候会来?”陈生问道。
“目前还不确定,但据可靠情报,他们已经派出了一支特遣队,由一个叫松本健一的少佐带领,估计这几天就会到。”老赵的脸色凝重起来,“松本健一可不是一般人,他是东京大学历史系的高材生,对中国文物颇有研究,而且心狠手辣,之前在北平掠夺了不少国宝。”
赵刚冷哼一声:“管他什么高材生,敢来李庄撒野,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不可大意。”陈生摇了摇头,“能被日军派来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肯定不简单。我们得先熟悉一下李庄的地形,做好防备。”
接下来的几天,陈生一行人在李庄四处勘察。苏晚晴发现李庄的庙宇众多,地形复杂,提议道:“我们可以利用这些庙宇和小巷,设置埋伏。日军不熟悉地形,很容易陷入我们的包围圈。”
顾砚臣补充道:“张家祠后面有一条密道,通往江边的芦苇荡,如果情况危急,可以从密道撤离。”
苏瑶则跟着乡民们学习制作草药,她发现李庄的乡民们都很淳朴,得知他们是来保护文物的,纷纷主动帮忙,有的提供食物,有的帮忙打探消息。
这天下午,苏瑶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忽然看到一个穿着蓝布旗袍的女子走进了张家祠。女子约莫二十多岁,容貌秀丽,气质温婉,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
“你好,我是来给张先生送药的。”女子看到苏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张先生?”苏瑶有些疑惑。
“就是顾砚臣先生,他之前托我配制一些治疗肺病的草药。”女子解释道,“我叫沈曼卿,是镇上的医生,在祖师殿那边开了个诊所。”
这时,顾砚臣和陈生走了过来,看到沈曼卿,顾砚臣点了点头:“沈医生,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沈曼卿将医药箱递给顾砚臣,目光落在陈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位就是陈生先生吧?久仰大名,听说你在南京挫败了秦鹤年的阴谋,真是英雄了得。”
陈生笑了笑:“沈医生过奖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曼卿的目光清澈而温和,说话时语气轻柔,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好感。苏瑶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莫名的醋意,悄悄拉了拉陈生的衣袖。
陈生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低头对她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安抚。
沈曼卿将一切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苏小姐真是可爱,和陈先生真是般配。”
苏瑶的脸颊瞬间红透了,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曼卿经常来张家祠,有时是送药,有时是带来一些镇上的消息。她不仅医术高明,而且对李庄的历史文化了如指掌,经常给众人讲一些李庄的趣闻轶事,很快就和大家熟络起来。
陈生发现沈曼卿不仅温婉可人,而且心思缜密,有时还会给他们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议。比如她提醒他们,李庄的雾气很大,清晨和傍晚视线不佳,日军很可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发动袭击。
苏瑶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沈曼卿虽然看起来和善,但她总觉得对方的眼神深处藏着什么。有一次,她看到沈曼卿偷偷翻看顾砚臣桌上的地图,看到她过来,便立刻合上了地图,笑着说是随便看看。
“陈生哥,我觉得沈医生有点奇怪。”晚上,苏瑶趁着众人休息,悄悄对陈生说。
“怎么奇怪了?”陈生问道。
“她好像对我们的行动很感兴趣,而且还偷偷看顾先生的地图。”苏瑶皱着眉头,“我总觉得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陈生沉吟道:“沈医生是老赵介绍的,而且这几天确实帮了我们不少忙。不过你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以后多留意她就是了。”
就在这时,老赵匆匆跑了进来:“不好了,日军来了!已经到镇子口了!”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陈生立刻下令:“赵刚,你带着一部分乡民,在镇子口的小巷里设置埋伏;顾先生,你和苏晚晴负责保护文物,一旦情况危急,就从密道撤离;瑶瑶,你和沈医生一起,在张家祠后面的空地上准备急救物资;我和沈若雁去前面打探情况。”
“好!”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陈生和沈若雁刚走出张家祠,就听到镇子口传来了枪声。他们躲在墙角,看到一队日军正朝着张家祠的方向走来,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军装的日本人,面容阴鸷,眼神锐利,正是松本健一。
“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陈生低声对沈若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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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健一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沈若雁握紧了手中的枪。
日军的推进速度很快,赵刚带领的乡民虽然奋力抵抗,但毕竟武器简陋,很快就被逼退了回来。松本健一带着日军,径直朝着张家祠走来。
“陈生,怎么办?日军太多了!”赵刚退到陈生身边,喘着粗气说。
陈生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当机立断:“按照原计划,撤退!”
众人立刻朝着张家祠后面的密道跑去,沈曼卿扶着苏瑶,跑在最后面。就在快要进入密道的时候,沈曼卿忽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沈医生!”苏瑶回头想去扶她。
“别管我,你们快走吧!”沈曼卿喊道,眼神里满是焦急。
陈生回头一看,松本健一已经带着日军追了上来,距离他们只有几十米远。他咬牙道:“瑶瑶,你先走!我来救沈医生!”
说完,陈生转身朝着沈曼卿跑去,沈若雁和赵刚也立刻掉头,掩护陈生。
陈生跑到沈曼卿身边,想要扶她起来,却发现她的脚踝已经扭伤了。“我背你走!”陈生蹲下身子。
沈曼卿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在了陈生的背上。陈生背起她,朝着密道跑去,日军的子弹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就在进入密道的那一刻,沈曼卿忽然在陈生耳边低声说:“陈生,其实我……”
话还没说完,一枚子弹射中了陈生的后背,陈生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却还是坚持着跑进了密道。
“陈生哥!”苏瑶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
众人沿着密道一路奔跑,终于来到了江边的芦苇荡。周老大早已驾着货船在那里等候,看到他们后,立刻招呼他们上船。
船驶离岸边后,众人才松了一口气。苏瑶立刻拿出草药,为陈生处理伤口,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陈生哥,你怎么样?疼不疼?”
陈生忍着疼痛,笑了笑:“没事,小伤而已。”
沈曼卿坐在一旁,看着陈生背上的伤口,眼中满是愧疚:“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摔倒,你也不会受伤。”
“不怪你,是我自己要救你的。”陈生说道。
顾砚臣看着沈曼卿,忽然开口道:“沈医生,你刚才在密道里,想说什么?”
沈曼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其实,我并不是什么镇上的医生。”
众人顿时愣住了,纷纷看向她。
“我真实的身份,是军统的特工。”沈曼卿缓缓道,“上级派我潜伏在李庄,目的也是为了保护那些文物。只是没想到,会和你们相遇。”
“军统?”赵刚皱起了眉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确定你们的身份。”沈曼卿解释道,“在这个乱世,人心叵测,我必须谨慎行事。直到看到你们为了保护文物,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与日军周旋,我才相信你们是真心抗日的。”
陈生看着她:“那你偷偷翻看顾先生的地图,也是为了了解情况?”
“是。”沈曼卿点了点头,“我想知道你们的部署,以便更好地配合你们。对不起,之前隐瞒了你们。”
众人沉默了片刻,顾砚臣开口道:“既然都是为了抗日,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现在,我们得想办法,怎么才能回去夺回文物。”
“松本健一占领了李庄,肯定会立刻开始掠夺文物。”苏晚晴说道,“我们必须尽快回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陈生思索道:“我们现在人手不足,硬拼肯定不行。不如这样,我们先联系宜宾的地下党,请求支援。同时,沈医生,你对李庄的情况比较熟悉,而且又是军统的人,或许可以联系上当地的军统势力,一起合作。”
沈曼卿点了点头:“好,我可以试试。我在宜宾有个联络点,我们可以先去那里。”
货船朝着宜宾的方向驶去,夜色渐深,江面上泛起阵阵寒意。苏瑶靠在陈生身边,为他裹紧了身上的毯子:“陈生哥,你好好休息,等到达宜宾,我再给你换药。”
陈生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心里暖暖的:“放心吧,我没事。倒是你,刚才一定吓坏了。”
“有你在,我不怕。”苏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沈若雁站在船舷边,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掏出怀里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笑容灿烂。她轻轻抚摸着照片,低声道:“阿明,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而在李庄的张家祠里,松本健一正站在一堆文物木箱前,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正是秦鹤年的副手——陆景渊。
“陆先生,没想到你真的能帮我找到这些文物。”松本健一说道。
陆景渊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松本少佐客气了,我们只是各取所需。我帮你拿到文物,你帮我除掉陈生,为秦先生报仇。”
“放心,陈生跑不了。”松本健一阴狠地说,“我已经在沿江的各个码头都布下了眼线,他们只要敢出现,就必死无疑。”
陆景渊看着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而且,我在他们身边,还安插了一颗棋子。用不了多久,陈生就会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松本健一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明天一早,我们就把这些文物装上船,运往南京。到时候,天皇一定会重赏我们的。”
夜色如墨,江风呼啸,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陈生一行人还不知道,他们身边,早已潜伏着致命的危险。而李庄的文物,能否安然无恙,也成了一个未知数。沈曼卿的出现,究竟是福是祸?陆景渊安插的棋子,又会是谁?这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旅程中,慢慢揭开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