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劈开江面的薄雾,朝着宜宾码头缓缓驶去。晨光熹微,将江水染成一片碎金,陈生靠在船舷上,后背的伤口被江风一吹,传来一阵细密的疼。苏瑶坐在他身旁,正低头用剪刀铰着干净的粗布,准备为他换药,指尖的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慢点,别扯到伤口。”苏瑶抬眸时,眼尾还带着未消的红,昨夜的惊魂一幕,还在她眼底留着印记。
陈生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烫得苏瑶脸颊微红。“我没事,这点伤,比在江城那次轻多了。”
“那能一样吗?”苏瑶撅起嘴,将草药泥小心地敷在他伤口上,“江城那次是擦伤,这次是子弹打的!你总是这样,什么危险都往自己身上揽。”
一旁的赵刚正蹲在船尾磨刀,闻言哈哈大笑:“瑶瑶丫头,你就别念叨他了。陈生这小子,天生就是块硬骨头,当年在军校,他为了救我,替我挡了三拳,肋骨断了两根都没哼一声。”
苏瑶听得眼睛一眨不眨,转头看向陈生,眼底满是心疼。陈生无奈地摇摇头,朝赵刚递了个眼色,赵刚立刻识趣地闭了嘴,低头继续霍霍磨刀。
沈若雁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宜宾码头,眉头微蹙。她手里捏着一枚磨损的铜纽扣,那是昨夜从松本健一的士兵身上扯下来的,纽扣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菊”字,是日军近卫师团的标识。
“松本带的不是普通的扫荡部队,是近卫师团的人。”沈若雁转过身,声音清冷,“近卫师团直接听命于天皇,专门负责掠夺占领区的珍贵文物。这次他们盯上李庄,恐怕是早有预谋。”
顾砚臣扶着苏晚晴走了过来,苏晚晴的肩膀还缠着绷带,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挺直了脊背:“近卫师团又如何?只要我们能联合宜宾的力量,就算是天皇的部队,也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一直沉默的沈曼卿忽然开口,她坐在船舱的角落里,脚踝的扭伤还没好利索,正用布条轻轻缠着。“宜宾的情况比你们想的复杂。日军在这里有一个秘密据点,就在城西的天主教堂里,里面不仅有驻军,还有一个情报站,站长叫渡边一郎,是个中国通,手段极其狠辣。”
众人都看向她,陈生问道:“沈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曼卿抬眸,眼神坦然:“我潜伏在李庄的时候,曾借着出诊的机会,打探过宜宾的情况。渡边一郎这个人,表面上是教堂的神父,实际上是日军的情报头子,很多抗日志士都栽在了他手里。”
“军统的人,果然神通广大。”赵刚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他对军统向来没什么好感,总觉得他们行事诡秘,不择手段。
沈曼卿却不恼,只是淡淡一笑:“赵先生过奖了。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为了抗日,只是道不同罢了。”
说话间,货船已经靠岸。周老大将船停在一个偏僻的码头,这里离宜宾城还有一段距离,周围都是茂密的芦苇荡,不易被人察觉。
“宜宾城里最近盘查得紧,你们进城的时候,最好分开走。”周老大递给陈生一张纸条,“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地址,他在城里开了家茶馆,叫‘望江楼’,你们可以去那里落脚,他是自己人。”
陈生接过纸条,郑重地谢过周老大。一行人分成三队,朝着宜宾城走去。陈生和苏瑶、赵刚一组,扮作走街串巷的草药贩子;顾砚臣和苏晚晴一组,扮作逃难的教书先生和夫人;沈若雁和沈曼卿一组,扮作去城里进货的商人。
进城的时候,城门处果然有日军和伪军把守,一个个盘查得十分严格。陈生将草药篓子往肩上一扛,操着一口地道的四川话和伪军周旋,苏瑶则低着头,挽着他的胳膊,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赵刚在一旁,故意将腰间的砍刀露出来一点,眼神凶狠地瞪着伪军,吓得几个伪军不敢多问,连忙放他们进城。
望江楼茶馆藏在宜宾城的一条老巷里,门面不大,却十分雅致。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钱,人称钱掌柜。见到陈生递过来的纸条,钱掌柜立刻将他们引到后院的厢房里。
“周老大已经给我捎过信了。”钱掌柜给众人倒上热茶,压低声音道,“宜宾城里最近不太平,渡边一郎那老小子,三天两头就带人上街抓人,说是抓抗日分子,其实就是为了搜刮民脂民膏。”
陈生喝了一口热茶,问道:“钱掌柜,我们想联系宜宾的地下党,不知道你有没有门路?”
钱掌柜点了点头:“有是有,不过最近风声紧,他们都转入地下了。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但是需要时间。对了,你们要找军统的人,也可以去城东的‘济世堂’药铺,那里是沈小姐的联络点。”
众人都看向沈曼卿,沈曼卿点了点头:“济世堂的掌柜是我的上线,我今天下午就去一趟,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宜宾的军统力量。”
安顿下来之后,苏瑶便拉着陈生回了厢房换药。厢房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和一张桌子,苏瑶让陈生趴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背上的绷带。
伤口还在渗着血,苏瑶看着那狰狞的弹孔,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滴落在陈生的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哭什么?”陈生转过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陈生哥,”苏瑶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我真的很害怕,昨天看到你中枪的时候,我以为……”
“傻丫头。”陈生打断她的话,掌心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我说过,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同样,我也不会让自己出事,我还要看着你嫁给我呢。”
苏瑶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嗔怪地推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胡说。”
陈生却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我没有胡说。从江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这辈子要守护的人。”
苏瑶的心怦怦直跳,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指尖却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温暖而美好。
下午的时候,沈曼卿去了济世堂。沈若雁则带着顾砚臣和苏晚晴,去城里打探日军的布防情况。陈生和赵刚、苏瑶留在茶馆,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
“我们得尽快夺回李庄的文物,松本那老小子肯定不会等太久。”赵刚一拳砸在桌子上,“可惜我们人手太少,武器也不够。”
“急不得。”陈生沉吟道,“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联系到地下党和军统的力量,联手抗敌。另外,陆景渊那个家伙,肯定还在暗中搞鬼,我们得提防着他。”
“陆景渊……”苏瑶皱起眉头,“他是秦鹤年的副手,肯定恨我们入骨,说不定会和松本联手,对付我们。”
“不止如此。”陈生的眼神变得锐利,“陆景渊说,他在我们身边安插了一颗棋子。这个人,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钱掌柜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不好了,沈小姐在济世堂被人盯上了!”
陈生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站起身:“怎么回事?”
“我刚才去城里采买东西,看到济世堂外面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像是日军的密探。沈小姐从济世堂出来后,他们就跟了上去。”钱掌柜急声道,“我怕沈小姐出事,就赶紧回来报信了。”
“走!”陈生抓起桌上的砍刀,对赵刚和苏瑶道,“我们去救她!”
三人立刻朝着城东赶去。宜宾城的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都是古旧的瓦房。他们穿过几条小巷,远远地看到沈曼卿正被几个穿着便衣的密探围在一个死胡同里。
“沈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一个密探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抓沈曼卿的胳膊。
沈曼卿眼神一冷,侧身躲过,手腕一翻,一把锋利的匕首出现在手中,抵住了密探的喉咙。“别过来!”
其他几个密探见状,立刻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了沈曼卿。“放下武器!否则开枪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生三人冲了过来。赵刚大吼一声,抡起砍刀,朝着一个密探的脑袋劈去。那密探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躲闪,却还是被砍中了肩膀,鲜血直流。
陈生则飞身扑向为首的密探,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将他打倒在地。苏瑶趁机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朝着一个密探的腿上打去,密探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场混战过后,几个密探都被制服了。陈生走到为首的密探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谁派你们来的?”
密探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紧牙关,不肯开口。赵刚见状,抬脚就要踹他,却被沈曼卿拦住了。
“别打了,我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沈曼卿的眼神冰冷,“是渡边一郎。他早就怀疑我了,这次是故意设下圈套,引我上钩。”
陈生冷哼一声,将密探扔在地上:“把他们绑起来,带回茶馆审问。”
就在这时,沈曼卿忽然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地蹲了下去。“沈小姐,你怎么了?”苏瑶连忙上前扶住她。
“我没事……”沈曼卿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刚才打斗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
陈生看出她脸色不对,却没有多问,只是道:“先回茶馆再说。”
回到望江楼茶馆,钱掌柜已经将厢房收拾好了。沈曼卿躺在床榻上,苏瑶正在为她检查伤势。陈生和赵刚则将那几个密探绑在柴房里,准备审问。
“沈小姐,你刚才在济世堂,有没有联系到你的上线?”陈生问道。
沈曼卿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陈生:“这是我上线给我的情报,里面有日军在宜宾的布防图,还有渡边一郎的行踪。另外,他说,军统愿意和你们合作,一起夺回李庄的文物。”
陈生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张详细的布防图,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军统的联络方式。
“太好了!”赵刚兴奋地一拍大腿,“有了这布防图,我们就能知道日军的弱点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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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生却皱起了眉头,他总觉得,事情似乎太过顺利了。沈曼卿被追杀,却能安然无恙地带着情报回来,这未免太巧合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陈生悄悄来到柴房。那几个密探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条,正呜呜地挣扎着。陈生走到为首的密探面前,扯下他嘴里的布条。
“说,渡边一郎为什么要抓沈曼卿?”陈生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密探看着陈生,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还是不肯开口。
陈生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匕首,抵在他的手腕上:“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密探吓得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说!我说!渡边站长早就怀疑沈曼卿是军统的人,但是没有证据。这次是陆景渊先生给我们提供的情报,说沈曼卿会去济世堂和上线接头,让我们趁机抓她!”
“陆景渊?”陈生的眼神一凛,“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密探连忙摇头,“陆先生只和渡边站长联系,我们这些小喽啰,根本见不到他的面!”
陈生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陆景渊搞的鬼,他不仅和松本联手,还和渡边一郎勾结在一起,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还有一件事。”密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陆先生说,他在你们身边安插了一个卧底,让我们盯着沈曼卿,就是为了掩护那个卧底的身份!”
陈生猛地握紧了拳头,卧底果然存在!而且,陆景渊的目标,不仅仅是沈曼卿,更是他们所有人!
他转身走出柴房,夜色正浓,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陈生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卧底究竟是谁?是沈曼卿?还是沈若雁?或者,是那个看似憨厚老实的钱掌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陈生猛地回头,看到苏瑶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陈生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苏瑶将姜汤递给他,“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夜里凉。”
陈生接过姜汤,看着苏瑶清澈的眼眸,心里的寒意渐渐散去。不管卧底是谁,他都不会让苏瑶受到伤害。
“瑶瑶,”陈生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
苏瑶点了点头,踮起脚尖,轻轻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我当然相信你。陈生哥,我们一定会打败那些坏人,夺回文物的。”
月光终于冲破乌云,洒落在两人身上。陈生低头看着苏瑶,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他知道,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无所畏惧。
而在宜宾城的另一端,城西的天主教堂里,渡边一郎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陆景渊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沈曼卿被陈生救走了,真是可惜。”渡边一郎的中文说得十分流利,带着一丝惋惜。
“不可惜。”陆景渊轻轻晃动着酒杯,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沈曼卿不过是一颗棋子,她的作用,就是让陈生更加信任她。”
渡边一郎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沈曼卿就是你安插在陈生身边的卧底?”
“没错。”陆景渊的笑容越发阴冷,“沈曼卿的父亲,是被军统的人害死的。我救了她,让她潜伏在军统内部,就是为了今天。现在,她已经取得了陈生的信任,用不了多久,陈生就会把所有的计划都告诉她。到时候,我们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不仅能夺回文物,还能除掉陈生这个心腹大患!”
渡边一郎满意地点了点头:“陆先生果然高明。等到事成之后,我一定会向天皇陛下禀报你的功劳。”
陆景渊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望江楼茶馆。“陈生,你以为你聪明绝顶,殊不知,你早就掉进了我布下的陷阱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夜色深沉,江风呼啸。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陈生和他的伙伴们,还不知道,他们信任的人,竟是敌人安插的卧底。而李庄的文物,依旧危在旦夕。前路漫漫,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更加凶险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