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宜宾城笼罩得密不透风。望江楼茶馆的后院里,几盏煤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映着窗棂上斑驳的影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草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厢房内,苏瑶正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给沈曼卿揉着脚踝。沈曼卿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露出一抹浅笑:“苏小姐,别忙活了,这点扭伤不算什么。”
“那怎么行?”苏瑶手上的力道轻柔适中,眉眼间带着关切,“钱掌柜说城西的路不好走,你这脚要是没养好,往后行动多不方便。”
陈生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草药汤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他将碗递到沈曼卿面前,沉声道:“喝了吧,活血化瘀的,对扭伤好得快。”
沈曼卿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抬眸看向陈生,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陈先生,今天多谢你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陈生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是不经意地问道,“陆景渊和渡边一郎勾结,你在军统这么久,就没察觉到一点风声?”
沈曼卿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军统内部鱼龙混杂,陆景渊向来狡猾,他和日本人勾结的事做得极为隐秘。若不是这次他主动暴露,我也不会想到,昔日的同僚竟会是卖国求荣的汉奸。”
站在一旁的赵刚闻言,忍不住冷哼一声:“军统的人,向来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赵刚!”陈生皱了皱眉,呵斥了一句。
赵刚撇撇嘴,梗着脖子道:“我说的是实话!当年在江城,我就见过军统的人暗地里和日本人做交易,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曼卿没有动怒,只是抬眸看向赵刚,眼神清亮:“赵先生说的没错,军统里的确有败类,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我沈曼卿行得正坐得端,从未做过对不起国家和民族的事。”
“好了,都少说两句。”陈生打断了两人的争执,目光扫过屋内,“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陆景渊的底细,还有他安插在我们身边的卧底究竟是谁。”
提到卧底,苏瑶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陈生。陈生察觉到她的目光,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瞬间安定了不少。
“陆景渊的出身你们知道吗?”沈曼卿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陈生和赵刚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陆景渊原本是南京政府的一名参谋,出身于江南望族陆家。”沈曼卿缓缓道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陆家世代书香,原本是个清清白白的家族。可陆景渊这个人,野心极大,不满于现状,总想攀附权贵。后来南京沦陷,他见风使舵,投靠了汪精卫伪政府,成了人人喊打的汉奸。”
“原来是个软骨头!”赵刚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不止如此。”沈曼卿继续说道,“陆景渊不仅投靠了伪政府,还和日本人暗中勾结,帮着他们掠夺我国的珍贵文物。据说,他手里握着一份关于西南地区文物古迹的名单,李庄只是其中之一。”
陈生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这么说,陆景渊的目标不仅仅是李庄的文物,还有整个西南地区的宝藏?”
“恐怕是这样。”沈曼卿点了点头,“渡边一郎之所以和他合作,就是看中了他手里的这份名单。有了这份名单,日本人就能更精准地掠夺我国的文物,将这些国宝源源不断地运往日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陈生警惕地握紧了腰间的砍刀,赵刚也瞬间绷紧了身体,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
门帘被轻轻掀开,沈若雁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她的脸色有些凝重,将纸条递给陈生:“这是我和顾先生、苏小姐打探到的日军布防情况,和沈小姐带来的布防图基本一致。不过,我们还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陈生接过纸条,迅速扫了一眼,抬头问道。
“我们在城西天主教堂附近发现了一个秘密仓库。”沈若雁的声音压得很低,“仓库周围有重兵把守,看起来戒备森严。我们怀疑,那里就是日本人存放掠夺来的文物的地方。”
“秘密仓库?”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渡边一郎把仓库建在天主教堂附近,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止如此。”顾砚臣扶着苏晚晴走了进来,苏晚晴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她接过话茬,声音清脆有力,“我们还打听到,三天后,渡边一郎会亲自押送一批文物出城,运往重庆。陆景渊也会随行。”
“三天后?”陈生沉吟片刻,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这是个好机会!我们可以在他们押送文物的途中设伏,不仅能夺回文物,还能除掉陆景渊和渡边一郎这两个心腹大患。”
“可是我们人手太少了。”苏瑶有些担忧地说道,“日军押送文物,肯定会带大量的兵力,我们这么多人,怕是寡不敌众。”
“这个不用担心。”钱掌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端着一碟点心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容,“我已经联系上了宜宾的地下党,他们愿意和我们联手。地下党在宜宾经营多年,有不少人手和武器,有了他们的帮助,胜算就大得多了。”
“太好了!”赵刚兴奋地一拍大腿,“这下子,定能让小鬼子有来无回!”
陈生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有些疑虑。陆景渊心思缜密,渡边一郎更是老奸巨猾,他们会这么轻易地暴露押送文物的行踪吗?这会不会又是一个圈套?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房休息。陈生躺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他辗转反侧,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密探的话——陆景渊在他们身边安插了一个卧底。
这个卧底究竟是谁?
是沈曼卿吗?她虽然提供了重要的情报,但今天被密探追杀的事情,未免太过巧合。
还是沈若雁?她一直独来独往,行事神秘,让人看不透。
亦或是看似憨厚老实的钱掌柜?他虽然是周老大介绍的人,但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敢保证他就是绝对可靠的。
陈生越想越乱,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陈生哥,你怎么还不睡?”苏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睡意。
陈生转过身,看到苏瑶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睡不着。”陈生笑了笑,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在想卧底的事情。”
苏瑶靠在他的怀里,轻声道:“别想太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管卧底是谁,只要我们小心谨慎,一定能揪出他的。”
陈生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颊白皙如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他忍不住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有你在身边,真好。”陈生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苏瑶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她埋在陈生的怀里,声音细若蚊蚋:“陈生哥,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好不好?”
陈生的心猛地一颤,他紧紧地抱着苏瑶,声音坚定:“好。等我们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夺回所有的文物,我就娶你,一辈子守着你。”
两人相拥着站在窗前,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道温馨的剪影。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一道黑影悄然掠过窗外,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一早,众人齐聚在后院的厢房里,商量着设伏的计划。
“根据地下党提供的情报,陆景渊和渡边一郎押送文物的路线,会经过宜宾城外的清风峡。”钱掌柜指着地图,沉声说道,“清风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我们可以在清风峡的两侧埋伏人手,等日军进入峡谷后,就切断他们的退路,前后夹击。”顾砚臣扶了扶眼镜,冷静地分析道,“不过,我们需要先派人去清风峡勘察地形,确保万无一失。”
“我和赵刚去。”陈生立刻说道,“我们对地形比较熟悉,勘察起来也方便。”
“我也去!”苏瑶连忙举手,眼神里满是期待。
陈生犹豫了一下,苏瑶的身手虽然不错,但清风峡地势险要,万一遇到危险,他怕自己保护不了她。
“陈生哥,你就让我去吧。”苏瑶拉着他的胳膊,撒娇道,“我保证,一定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好吧。”陈生拗不过她,只好点头答应,“不过,你一定要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跑。”
“遵命!”苏瑶敬了个礼,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沈曼卿看着两人亲昵的模样,眼神微微闪烁,随即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我和你们一起去。”沈曼卿忽然开口,“我对清风峡也有些了解,或许能帮上忙。”
陈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也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一行人收拾好行装,朝着城外的清风峡出发。清风峡离宜宾城有十几里的路程,沿途都是崎岖的山路。苏瑶走得有些吃力,陈生便一直牵着她的手,时不时停下来等她。
赵刚跟在两人身后,忍不住打趣道:“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这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苏瑶的脸颊一红,连忙松开了陈生的手,却被陈生反手握住。陈生瞪了赵刚一眼:“走你的路,少废话。”
赵刚嘿嘿一笑,不再说话,却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陈生,真是重色轻友。
沈曼卿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相视而笑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神却有些复杂。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众人终于来到了清风峡。清风峡果然名不虚传,两侧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仅容两匹马并行。
“果然是个设伏的好地方。”赵刚忍不住赞叹道,“只要我们把守住峡谷的入口和出口,小鬼子就算插翅也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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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生点了点头,目光仔细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右侧的悬崖上,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岩石,位置极佳,是个绝佳的狙击点。
“赵刚,你去那边的岩石上看看,能不能上去。”陈生指着那块岩石,沉声道。
赵刚应了一声,立刻朝着悬崖走去。他手脚麻利地爬上悬崖,站在岩石上,朝着下面挥了挥手:“陈生,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峡谷的情况!”
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到沈曼卿正站在一块石头上,脸色苍白,似乎有些站不稳。
“沈小姐,你没事吧?”苏瑶连忙上前扶住她,关切地问道。
沈曼卿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只是有点恐高。”
陈生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忽然看到沈曼卿的手腕上,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刺青,刺青的图案是一朵小小的菊花。
陈生的心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
菊花刺青!
这和松本健一士兵身上的铜纽扣上的菊花标识,一模一样!
沈曼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连忙将手腕缩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丝慌乱的神色。
“沈小姐,你的手腕上……”陈生的声音变得冰冷,眼神锐利地盯着她。
沈曼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没什么,只是一个普通的刺青而已。”
“普通的刺青?”陈生冷笑一声,一步步朝着她逼近,“松本健一的士兵身上的铜纽扣,背面刻着的就是菊花标识。你这个刺青,和那个标识,一模一样!”
苏瑶和赵刚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围了上来。赵刚更是直接拔出了腰间的砍刀,眼神警惕地盯着沈曼卿。
“沈曼卿,你到底是谁?”赵刚的声音如同冰窖里的寒气,让人不寒而栗。
沈曼卿看着众人警惕的目光,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隐瞒。她惨然一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没错,我是日本人。我的真名,叫山口惠子。”
“山口惠子?”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是渡边一郎的人?”
“是。”山口惠子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我是渡边一郎的养女。从小,我就被他收养,接受严格的训练,成为一名间谍。”
“那你潜伏在我们身边,有什么目的?”陈生的声音冰冷刺骨,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他原本以为,沈曼卿是和他们一样的抗日志士,没想到,她竟然是日本间谍。
“我……”山口惠子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看着陈生,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我潜伏在你们身边,是为了打探你们的计划,然后告诉渡边一郎。但是,我并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们。”
“没有想过伤害我们?”赵刚怒不可遏,举起砍刀就要砍下去,“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的计划告诉渡边一郎?为什么要帮着日本人掠夺我们的文物?”
“不要!”苏瑶连忙拦住了赵刚,她看着山口惠子,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山口惠子哭着摇了摇头:“我没有把你们的计划告诉渡边一郎!我虽然是日本人,但我也是一个中国人!我的亲生父母,是被日本人杀害的!渡边一郎收养我,不过是把我当成一枚棋子!”
众人都愣住了,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生这样的转折。
山口惠子抹了抹眼泪,继续说道:“我的亲生父母是李庄的教书先生,十年前,日本人攻占李庄,他们因为不肯交出祖传的文物,被日本人残忍杀害。我当时只有五岁,被渡边一郎收养。他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却不知道,我一直记得父母的仇恨!”
“这些年,我一直潜伏在渡边一郎身边,表面上帮他做事,暗地里却一直在收集他和日本人掠夺文物的证据。”山口惠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陈生,“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证据,里面记录了日本人掠夺的所有文物的清单,还有他们的秘密据点。”
陈生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果然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信息,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笔迹。
“那陆景渊安插在我们身边的卧底,是不是你?”陈生看着她,沉声问道。
山口惠子摇了摇头:“不是我。陆景渊安插的卧底,另有其人。我之所以会暴露身份,是因为陆景渊已经怀疑我了。他故意让密探追杀我,就是为了试探我,同时也是为了让你们怀疑我,从而掩护真正的卧底。”
“真正的卧底是谁?”陈生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地盯着她。
山口惠子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真正的卧底,是钱掌柜。”
山口惠子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的耳边炸响。
陈生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道:“钱掌柜?怎么可能?他是周老大介绍的人,而且一直帮我们联系地下党,怎么会是卧底?”
“周老大早就被陆景渊收买了。”山口惠子苦笑道,“周老大的家人,被陆景渊抓了起来。他为了保住家人的性命,只好投靠了陆景渊,成为了他的走狗。钱掌柜,就是他安插在我们身边的卧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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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我们的行动,总是被日军提前知道。”赵刚恍然大悟,忍不住骂道,“这个老狐狸,真是伪装得太好了!”
陈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竟然会是卧底。
“那钱掌柜现在在哪里?”陈生的声音冰冷刺骨。
“他应该已经回去向渡边一郎禀报了。”山口惠子说道,“我们今天来清风峡勘察地形的事情,他肯定已经告诉渡边一郎了。”
“不好!”陈生脸色大变,“我们快回去!顾先生和苏小姐还在茶馆里,他们有危险!”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朝着宜宾城的方向跑去。
清风峡的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望江楼茶馆里,悄然酝酿。
而此时的望江楼茶馆,钱掌柜正坐在厢房里,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憨厚老实,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鸷和狡诈。
“渡边站长,陈生他们已经上了钩。三天后,他们会在清风峡设伏。”
“很好。”对讲机里传来渡边一郎阴冷的声音,“你做得很好。等事成之后,我会放了你的家人。”
钱掌柜的脸上露出一丝谄媚的笑容:“多谢渡边站长!”
挂了对讲机,钱掌柜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他转身看向窗外,眼神里充满了得意。
陈生,这次,你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