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的疼痛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日夜不停地扎在意识的表层之下。吞咽是酷刑,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刮擦感。韩东哲试遍了便利店能买到的所有润喉糖和消炎药,效果微乎其微。他不敢再轻易尝试演唱,甚至说话都尽量压低音量。交流缩减到最低限度——用短信回复金秀雅的例行询问,用点头摇头应付楼下便利店老板娘偶尔的搭讪。
身体被按下暂停键,精神却在高压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绝境重启计划》里关于“学习分析”的部分,成了他唯一能进行的、不依赖嗓子的“正事”。那几行从系统【作品库】边缘泄露出来的灰色提示文字,被他反复咀嚼,抄录,用自己贫瘠的乐理知识和创作经验去拆解、联想。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细节”。不是刻意去寻找,而是被动地、被迫地接收。因为无法用声音表达,他的听觉和观察力变得异常敏锐。
他注意到楼下便利店老板娘接电话时,总喜欢把“?(是)”这个音节拖得很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掩盖疲惫的殷勤。
他注意到每天下午固定时间,隔壁办公室那个声音尖利的电话推销员,会在连续被挂断十几个电话后,发出一声极轻的、介于叹息和咒骂之间的气音。
他注意到自己那台老旧电扇,在不同的转速档位下,电机发出的嗡鸣声有着细微的差别,低档是沉闷的疲劳,高档是尖锐的挣扎。
他甚至注意到自己因为喉咙痛而变得异常敏感的呼吸声,吸气时的细微嘶响,呼气时略带阻滞的摩擦感。
这些细节,琐碎,无意义,甚至令人烦躁。但韩东哲强迫自己记录下来,用文字,或者用手机简单地录音。他把它们当作“素材”,试图用那套偷师来的“心法”去分析和处理。
比如,便利店老板娘那个拖长的“?”,被他用软件降速、切片、循环,变成了一段带有奇异催眠感和疏离感的节奏型。
电话推销员那声疲惫的气音,被他叠加了厚重的混响和延迟,变成了一声在空旷空间中不断回荡的、无言的叹息。
电扇不同档位的嗡鸣,被他采样,调整音高,做成了背景中持续变化的、象征“状态”的电子化环境音。
自己异常的呼吸声,则成了最私密、也最直接的“人声”素材,被他小心地处理,试图从中提炼出痛苦、焦灼、压抑的情绪“颗粒”。
他像个在垃圾堆里翻找零件的疯狂科学家,用最简陋的工具,试图将这些废弃的、无用的声音“细节”,组装成某种具有表达意味的东西。过程笨拙,效率低下,成品往往怪异难听。但他乐此不疲。因为这让他感觉自己还在“创作”,还在朝着那点微光指引的方向(如果那真的是方向的话)挪动,哪怕只是原地踏步式的、自我消耗式的挪动。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尝试将“细节叙事”和“色彩化推进”应用到歌词构思上。他不再写宏大的“我是谁”、“系统规训”,而是尝试描绘具体的场景和感受:
“清晨药片的白色碎屑,黏在舌根化不开的苦”(对应喉咙痛和吃药)。
“便利店冷柜的光,比她的回答更冰冷”(对应某个被敷衍的瞬间)。
“电扇转动的影子,在吸音墙上切割着时间的形状”(对应创作室里的沉闷与等待)。
句子生涩,意象刻意,远达不到“升华”的程度,更像一种文学练习。但他逼着自己写,哪怕写出来就立刻删掉。他要训练自己用“细节”来承载情绪的习惯。
然而,资源的匮乏和身体的拖累,让这种“训练”举步维艰。没有积分兑换任何提升效率或灵感的道具,【商城】的倒计时像一个永恒的嘲弄。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多听、多想、多试错。灵感干涸是常态,往往枯坐几个小时,对着一段噪音采样或一句干瘪的歌词发呆,一无所获。
真正的打击,来自月度汇报日期的再次临近。
金秀雅发来正式通知:【本周五下午三点,公司会议室,进行第二月度创作进展汇报。请准备好《信号塔》混音版演示,新作品进展说明,以及下阶段详细计划。郑次长、李制作人及相关人员将出席。】
周五。还有四天。
韩东哲看着这条消息,喉咙的刺痛似乎瞬间加剧,连带着胃部都开始痉挛。
他有什么可以汇报的?
《信号塔》混音版是唯一的“成品”,但李制作人已经听过,评价只是“及格”。
新作品?他只有一堆怪异的“声音碎片”和不成气候的“细节歌词”。别说完整歌曲,连个像样的框架都没有。
下阶段计划?他的计划就是在这间蒸笼里,用一副快报废的嗓子,继续捡拾声音垃圾,进行不知何时能有结果的“冶炼”。
这样的“进展”,拿去给郑次长和李制作人看?无异于自寻死路。
焦虑再次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喉咙的疼痛与精神的压力形成了恶性的共振,让他晚上根本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睛,在行军床上听着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在黑暗中渐渐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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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在又一次毫无进展的挣扎后,他几乎崩溃。他抓起桌上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想用力砸向墙壁,但手臂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喉咙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捂住脖子,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咳出了眼泪。
就在这生理和心理双重崩溃的边缘,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手机,突然在桌上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是来电。
韩东哲勉强止住咳嗽,喘着粗气,看着屏幕上闪烁的陌生号码。会是谁?推销?诈骗?还是……?
他犹豫着,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接通:“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一个熟悉、此刻却显得有些遥远的声音:
“东哲?是我。”
是朴志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录音棚或拍摄现场。
韩东哲喉咙哽住,一时说不出话。
“你声音怎么了?”朴志勋立刻听出了异常,“生病了?”
“……有点喉咙发炎。”韩东哲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严重吗?去看医生了没?”
“没事……快好了。”韩东哲撒谎,喉咙又一阵刺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周五要汇报了吧?”朴志勋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韩东哲的心一沉。“……嗯。”
“准备得怎么样?”
韩东哲张了张嘴,想说“还行”,但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卡在灼痛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长时间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朴志勋似乎也不意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气通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空间的共情。
“东哲,”朴志勋的声音低了一些,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我最近……也在写点东西。不是公司的任务,是我自己的。”
韩东哲愣住了。
“写得很烂。”朴志勋自嘲地笑了笑,“比当初给你的那些草稿还烂。找不到感觉,怎么写都不对味。经纪人催着要,制作人等着看,但我就是……写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背景传来轻微的、像是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然后我就想,你一个人在那边,没资源,没压力(相对而言),但时间也有限,嗓子还……肯定比我更难。”
韩东哲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我不知道你具体在做什么,做得怎么样。”朴志勋继续说,“但我觉得,有时候,越是没路走的时候,越不能只盯着脚下那点坑坑洼洼。得抬头看看,哪怕天是黑的,至少知道自己还在往前走,哪怕方向是错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我那天在便利店跟你说的,‘包装漂亮的糖果’……可能我说得太轻巧了。有时候,连找到那颗‘糖心’都很难。更别说找到合适的糖纸。”
“但是,”他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就算找不到糖纸,就算糖心是苦的、酸的、甚至带着血味的……只要它是‘你’的,就比那些包装精美、却空空如也的塑料糖果,强一万倍。”
“公司要的是能卖出去的糖果。这没错。但我们自己心里得清楚,我们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味道的东西。”
“周五汇报,别管他们想听什么。把你手里有的,不管是完整的,还是碎片的,是甜的,还是苦的,拿出来。告诉他们,这是你韩东哲,在过去的三十天里,能拿出来的全部。”
“成,或不成,至少……你没骗自己,也没骗他们。”
说完这些,朴志勋似乎松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平静:“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保重。嗓子早点好。”
“志勋哥……”韩东哲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组织不起语言。
“挂了。还有事。”朴志勋没给他机会,干脆地结束了通话。
忙音响起。
韩东哲慢慢放下手机,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创作室里闷热依旧,喉咙疼痛依旧,周五汇报的压力依旧。
但朴志勋那番话,像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进了这个濒临窒息的空间。
别管他们想听什么。拿出你的全部。甜的,苦的,碎的。
是啊。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彻底出局。但在出局之前,他至少可以……让自己“出局”得稍微……像样一点?
他走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些杂乱的“声音碎片”文件和生涩的“细节歌词”。
它们不成气候,它们怪异难听。
但它们是他在绝境中,用这副破败的身体和混乱的头脑,一点一点“冶炼”出来的。是他的“糖心”。苦的,酸的,带着血味和铁锈味的糖心。
也许,他不需要把它们“包装”成完整的糖果。
也许,他可以就拿着这些粗糙的、未完成的“糖心”碎片,去面对郑次长和李制作人。
告诉他们:看,这就是我在资源锁死、身体垮掉的情况下,能做到的。这就是我的困惑,我的挣扎,我的尝试。它不完美,甚至很糟糕。但它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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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真实”?
一种更赤裸、更不留退路的“真实”?
韩东哲深吸了一口气,喉咙的刺痛让他皱紧了眉。
然后,他开始动手。
他不再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凑成一首歌。而是开始整理、筛选。从那些怪异的节奏型、处理后的环境采样、私密的呼吸录音、生涩的细节歌词中,挑选出最具代表性、最能传达他过去一个月状态和思考的片段。
他给每个片段命名,加上简短的注释,说明其来源和意图。
比如:“碎片01 - 便利店应答的循环与疏离”
“碎片02- 推销员叹息的回响”
“碎片03- 电扇嗡鸣的焦虑变奏”
“碎片04- 带血的呼吸与药片苦味(歌词)”
……
他将这些片段按照一种情绪流动的线索,粗略地排列起来,形成一个大约八分钟的、非线性叙事的“声音拼贴”或“情绪蒙太奇”。
没有完整的旋律,没有传统的歌曲结构。只有声音的碎片、文字的片段、情绪的切片。
做完这些,他将其导出为一个音频文件,命名为“月度汇报材料 - 声音碎片集 - 韩东哲”。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撰写汇报说明。不再是美化或辩解,而是尽可能客观、冷静地描述自己过去一个月的处境(隐去系统部分),说明这些“声音碎片”的制作思路和意图,坦承自己的困境与不足,并提出下阶段基于现有条件的、极其务实的计划(主要围绕声带恢复和深化现有方向的尝试)。
他写得很慢,很艰难。喉咙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让他几次想要放弃。
但每当这时,朴志勋那句“至少你没骗自己,也没骗他们”,就会在耳边响起。
周五下午三点。
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他将面对一场注定艰难的审判。
但这一次,他不再想着如何“过关”。
他只想,带着自己这些粗糙的、带着血味的“糖心”碎片,去完成一场……属于自己的、诚实的“展览”。
哪怕结局是坠落。
至少,他看清了自己坠落时的姿态。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冷漠地辉煌着。
韩东哲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
他走到行军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喉咙很痛,前路很黑。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异常地平静。
甚至,有一丝近乎悲壮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