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午后,天气依旧闷得人发慌。云层低厚,却吝啬得不肯落下一滴雨。yg大楼的冷气开得十足,从蒸笼般的外界踏入,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韩东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似乎成了他面对公司高层时的“战袍”——背着那个略显寒酸的背包,里面只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好的汇报提纲。喉咙的刺痛感在冷气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
会议室还是那间会议室。长条桌,吸音墙面,惨白的灯光。郑次长坐在主位,李准浩制作人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金秀雅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还有一个上次没见过的、年纪稍长的男人,坐在李制作人旁边,穿着熨帖的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神色严肃,气场沉静。艺人开发部的李室长和声乐朴老师这次没来。
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压力。
“坐。”郑次长示意了一下,目光在韩东哲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注意到了他比上次更加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阴影,但什么也没说。
韩东哲在空位上坐下,背包放在脚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冰冷的空气里擂鼓,喉咙发紧。
“开始吧。”郑次长没有多余的客套。
韩东哲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屏幕上显示出汇报文件的首页,标题简洁:“第二月度创作进展汇报 - 韩东哲”。
“次长,李制作人,秀雅姐,还有这位……”他看向那个陌生的男人。
赵理事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
“赵理事。”韩东哲点头致意,然后转向屏幕,“过去一个月,我的创作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第一,是对上月完成的《信号塔》混音版进行复盘和小范围试听反馈整理。第二,也是本月的重点,是进行新的创作尝试与方向探索。”
他首先播放了《信号塔》混音版的核心段落,并附上了李制作人上次的简要评价(“及格”、“超出预期”),以及他自己基于此的反思——认识到在演唱技巧、情感浓度和制作细节上的不足。
郑次长和李制作人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赵理事则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基于这些反思,以及公司提出的‘跳出盒子’、尝试新方向的要求,”韩东哲继续,声音因为紧张和喉咙不适而有些干涩,“我过去一个月,将主要精力放在了更基础、也更个人化的‘声音素材收集’与‘情绪细节捕捉’上,试图寻找更贴近我个人体验的表达方式,并探索将这种表达融入音乐的可能性。”
他切换页面,屏幕上出现了“声音碎片集”的目录和几个关键词:“日常采样”、“细节叙事”、“情绪蒙太奇”。
“由于个人状态和资源限制,”他坦然说道,没有回避,“我未能完成一首传统意义上的、结构完整的新歌。取而代之的,是制作了一系列相对独立、但围绕共同主题的‘声音碎片’。这些碎片,记录了我对都市日常中一些细微‘信号不良’时刻的观察,以及我个人在创作和生活中一些……较为私密的情绪反应。”
他点开了那个名为“月度汇报材料 - 声音碎片集 - 韩东哲”的音频文件。
会议室里的顶级音响系统开始工作。
首先涌入耳朵的,是一段被降速、切片、循环的便利店应答声——“?~~~~”拖长的尾音,在混响和延迟的处理下,变成了一种空洞、疏离、带着催眠感的节奏背景。
紧接着,一声被处理得极其空旷、仿佛来自深渊的叹息(电话推销员的)切入,叠加在持续的应答节奏上。
然后,是老旧电扇不同档位嗡鸣的采样,经过音高调整,形成一种焦灼不安的、持续变化的电子化环境音层。
一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带着痛苦摩擦感的呼吸声(韩东哲自己的)加入,像是潜伏在所有声音之下的、隐秘的脉搏。
接着,是几句用沙哑气声念出的歌词片段,关于“药片白色碎屑”的苦,关于“冷柜灯光”的冷,关于“时间被电扇影子切割”的凝固感……
各种声音碎片交替、叠加、渗透:模糊的电台杂音,远处施工的闷响,键盘敲击的断续节奏,甚至有一次剧烈的、被压低了的咳嗽声……
没有旋律,没有和声,没有明确的节拍。只有声音的质地、空间、情绪的碎片,以一种非线性、近乎意识流的方式拼贴在一起。它不“好听”,甚至有些“难听”,充满了噪音、不和谐和令人不适的私密感。
整个播放过程持续了大约八分钟。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那些怪诞的声音在空气中流淌、碰撞、消散。
郑次长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李准浩制作人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上的频谱图,表情严肃。金秀雅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而那位赵理事,则放下了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看着韩东哲,又扫向播放音频的屏幕,脸上看不出喜怒。
播放结束。绝对的寂静。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韩东哲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强迫自己迎上几位评审的目光,等待着预料之中的、严厉的批评甚至否定。
首先开口的是李准浩制作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仔细斟酌词句。
“韩东哲,”他看向韩东哲,目光锐利,“我必须说,你提交的这些东西……非常规。甚至可以说,不符合我们对‘偶像歌曲创作’的任何传统定义。”
韩东哲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李制作人话锋一转,“我听到了意图。我听到了你试图捕捉和表达的东西。那些日常中的噪音,那些私密的情绪切片,那些关于‘不适’和‘隔阂’的感受。它们在技术上是粗糙的,在审美上是挑战性的,甚至可能是……令人不悦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然而,它们有一种统一的‘气质’。一种属于你自己的、冷感的、内省的、带着观察者距离却又无法完全抽离的气质。这种气质,在你之前的《都市频率》和《信号塔》中已经有所体现,但在这里,你把它推向了更极端、也更纯粹的方向。”
“从纯粹的‘音乐作品’角度,这些东西很难评价。它们更像声音艺术或实验音乐范畴的习作。”李制作人总结道,“但作为一种‘创作状态的呈现’和‘个人风格的探索’,它们……有其价值。至少,它们清晰地展示了你在过去一个月,没有停滞,而是在以你自己的方式,进行着思考和尝试。即使这种方式,可能不是公司最初期望的‘产出完整歌曲’。”
这个评价,远远超出了韩东哲的预期。没有全盘否定,甚至承认了其“价值”,尽管是限定在“探索”和“状态呈现”的层面。
郑次长接过了话头。他的表情比李制作人更难以捉摸。
“东哲,”郑次长缓缓说道,“李制作人的评价,我基本同意。你这些东西,证明了你的思考没有停止,你的创作冲动还在。在资源有限、个人状态不佳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公司给你观察期,投入资源(包括上次的录音棚机会),最终目的,是希望看到能够转化为市场价值的‘产品’,或者至少是具有明确市场潜力的‘原型’。你的这些‘声音碎片’,作为个人艺术探索,或许有意义。但作为偶像产业中的‘作品储备’或‘能力证明’,它们……缺乏明确的商业指向性和可发展性。”
赵理事坐直了身体,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分量。
“从市场企划的角度,”赵理事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韩东哲,“韩东哲xi目前展示的创作方向,风险极高。它过于个人化,风格小众,情感基调偏冷、偏内省,甚至有些晦涩。这与主流偶像音乐追求的直观感染力、情感代入感、以及易于传播的特质,存在本质冲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偶像行业,本质是‘造梦’和‘提供幻想’。观众需要的是能让他们投射情感、产生共鸣、甚至逃离现实的‘完美形象’和‘美好故事’。而你的音乐,更像是在解剖‘梦’背后的现实褶皱,甚至是在展示‘造梦’过程中的疲惫与不适。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姿态,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与观众产生距离,甚至引发排斥。”
句句见血,直指核心矛盾。韩东哲感觉喉咙更干了。
“不过,”赵理事话锋一转,出乎意料地有了转折,“市场也在变化。年轻一代的听众,审美日趋多元,对‘真实感’、‘独特性’的渴求也在增强。完全程式化、流水线化的偶像产品,已经开始面临审美疲劳。一些具有强烈个人色彩、风格独特的音乐人,正在获得越来越多的关注。”
他看向韩东哲,目光中带上一丝探究:“你的问题在于,如何在保留你个人那种‘冷感观察’和‘内省特质’的同时,找到一种能与更广泛受众建立连接的‘桥梁’。可能是更优美的旋律,可能是更巧妙的歌词意象,也可能是更具冲击力的视觉或概念包装。你需要一个‘钩子’,一个能让普通人愿意停留、并尝试理解你那个独特世界的入口。”
“目前这些‘声音碎片’,展示了你的‘内核’,但缺乏那个‘入口’。”赵理事最后说道,“它们更像是一个创作者私人工作笔记的公开部分,而不是面向市场的‘作品’。”
郑次长点了点头,看向韩东哲:“赵理事说得很清楚。东哲,你的观察期还有四个月。时间不多了。公司可以继续容忍你的探索,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支持这种独特性。但你必须尽快证明,你的这种‘独特性’,是能够被‘转化’的,是具备市场潜力的。而不是永远停留在‘私人笔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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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下一次汇报,我们需要看到明确的进展。要么,拿出一首在现有风格上大幅优化、具备明确‘可听性’和‘情感触点’的完整歌曲。要么,拿出一个清晰的、将你的个人风格与某种可接受的流行元素相结合、并具备可行性的新方案。”
“这是最后的机会。”郑次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如果你做不到,那么公司对你的‘观察’和‘投资’,可能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最后的机会。
韩东哲喉咙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刺痛感让他眉头紧皱。他迎着郑次长、李制作人、赵理事的目光,缓慢而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次长,李制作人,赵理事,秀雅姐。我会……尽全力。”
他没有辩解,没有承诺。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会议结束。韩东哲收拾好东西,鞠躬离开。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
金秀雅跟了出来,在他身边低声道:“别太有压力,东哲。赵理事的话虽然重,但也指了条路。找到那个‘入口’,是关键。”
韩东哲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独自走向电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每一句话。
“缺乏商业指向性……”
“需要与观众建立连接的‘桥梁’……”
“最后的机会……”
还有,朴志勋那句“拿出你的全部”。
他拿出来了。那些粗糙的、带着血味的“糖心”碎片。
公司的回应是:看到了内核,但不够,需要“包装”,需要“入口”。
这似乎……比他预想的最坏结果(直接否定)要好一些?至少,他的“内核”被看见了,甚至被认为有价值,只是缺乏“包装”。
可是,“包装”和“入口”……恰恰是他过去一个月,在资源和身体双重限制下,最无力去构建的东西。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
韩东哲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喉咙的疼痛持续着,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系统的商城依旧锁定,积分负债。
公司的耐心即将耗尽,只剩最后的机会。
前路,似乎被压缩成了一条更加狭窄、更加陡峭、布满尖石的缝隙。
而他,必须拖着这副病体,背着沉重的债务和期望,在四个月内,找到那个能让他从“私人笔记”走向“市场作品”的……渺茫的“入口”。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盛夏午后灼热的光线和喧闹的人声。
韩东哲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热浪扑面。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被热浪扭曲的城市轮廓。
然后,他低下头,快步走进了地铁站的阴影里。
背包里,装着那些不被完全接纳、却也没被彻底否定的“声音碎片”。
也装着,一场更加残酷、更加不容有失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