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的轰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碾过耳膜,碾过神经末梢。韩东哲靠着冰凉的厢壁,眼睛没有焦点地望着对面窗户上飞速倒退的、扭曲变形的城市光影。背包放在脚边,轻飘飘的,里面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u盘。s的“特约合作计划”像一封措辞严谨的邀请函,躺在未读的邮箱里,等待着他的“考虑”。
考虑?他几乎要冷笑出声。考虑如何从一个被判定“不适合台前”的备选,变成另一个庞大体系里,一个可能更不起眼、也更不自由的“幕后零件”?
喉咙里那股熟悉的、如同生锈刀片刮擦的刺痛感,在经历了会议室极度的紧张和此刻冰冷的放松后,变得异常清晰。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刺痛加剧,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起来。
回到那间没有窗户的宿舍,熟悉而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立刻包裹了他。同屋依旧空无一人,或许永远不会再有人来了。他打开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凌乱的床铺、散落的乐谱和那个早已积灰的简易书桌。
他将背包扔在床上,电脑和u盘滑落出来。u盘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是他自己手写的“typg - fal”。他看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弯腰捡起u盘。金属外壳冰凉。
他没有开电脑。而是走到房间唯一能算作“透气”的、通向公共走廊的那扇气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隙。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涌进来,混合着远处隐约的饭菜香和谈话声。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手里攥着那个u盘,指尖用力到发白。
结束了。又一次。
在yg,他是被“观察”后“清退”的半成品。
在s,他是被认可“潜力”却判定“风险过高”、只能屈就“幕后合作”的备选。
似乎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那个“差点意思”、“不太对路”、“需要再观察”的异类。他的“内核”,他的“真实”,他的挣扎与痛苦所淬炼出的那点独特的声音,在冰冷而精密的工业标准面前,要么被视为“不够成熟”,要么被判定为“过于危险”。
他以为《typg》是一次绝境中的反击,是一次将自身劣势转化为武器的冒险。但在s那些经验老到的评判者眼中,那不过是一次聪明的、却无法复制的“一次性表达”,一个不具备商业可持续性的“艺术实验”。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无力感。不是对失败的恐惧,而是对“规则”本身的无力。这个行业的规则如此坚硬,如此庞大,仿佛一台永远在高速运转、不断自我优化的巨兽。他所有的努力、挣扎、痛苦,在它面前,都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激不起半点它需要的、可量化的“价值”涟漪。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一直试图保留和表达的那个“真实”,究竟有没有意义?如果它永远无法被“规则”所接纳,无法转化为“价值”,那么它的存在,是不是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无意义的消耗?
喉咙的刺痛持续着,像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仿佛又看到了系统【作品库】里那两座遥不可及的高峰。《眼,鼻,嘴》。《谎言》。它们成功了。它们成为了“规则”的一部分,甚至定义了新的“规则”。是因为它们不够“真实”吗?不,它们的情感浓度和生命力是毋庸置疑的。是因为它们找到了将“真实”与“规则”完美结合的“密码”。
而他,似乎永远在“真实”与“规则”的夹缝中挣扎,被两者反复撕扯,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平衡点,那个“密码”。
也许……他真的不适合这里?不适合这个需要精确计算、需要稳定产出、需要符合大众幻想的偶像工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放弃吧。接受s那个幕后的“合作计划”,或者干脆离开这个行业,用别的什么方式活下去。反正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何必在这里忍受这一切无望的折磨?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膝盖,胸口……快要没顶。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黑暗彻底吞噬时,攥在手里的u盘,因为用力过度,边缘的金属棱角,硌得他掌心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猛地睁开眼睛,摊开手掌。
u盘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里,那个手写的“typg - fal”标签,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typg》。
“正在输入…”。
那个关于等待、焦虑、渴望与错位的故事。
那个他用破败的嗓子,在极限的压力下,一点点抠出来、打磨出来的声音。
那里面,有楼下便利店的嘈杂,有隔壁电话推销员的叹息,有老旧电扇的嗡鸣,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嘶哑的诉说……有他穿越以来所有的惶惑、孤独、不甘,和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想要用音乐说点什么的执念。
它不是完美的。它不符合“规则”。它可能没有“价值”。
但它是他的。
是他韩东哲,在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世界里,留下的第一道,也可能是最后一道,属于自己的、真实的刻痕。
他慢慢握紧了u盘,棱角再次硌痛掌心。
然后,他撑着墙壁,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光芒刺眼。
他插入u盘。
点开那个“typg - fal subission ix”的音频文件。
没有播放。
他只是看着那个文件图标,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archive - z1”(存档 - 第一阶段)。
他将《typg》的最终混音文件、分轨工程文件、歌词文档、创作笔记、甚至之前那些“声音碎片”的合集,全部拖了进去。
然后,他关掉了文件夹。
没有去查看s的“特约合作计划”邮件。
也没有去思考未来该如何选择。
他只是打开了系统光幕——那个沉寂许久、负债锁定、看似毫无用处的界面。
【积分:-100】
【商城锁定:12天】
【作品库】:《眼,鼻,嘴》、《谎言》
他看着那两个依旧闪亮的歌名,目光平静。
这一次,他没有去“感受”或“分析”。
只是在心里,对着它们,也对着自己,默默地、清晰地念了一句话:
“我会找到的。”
找到什么?
或许是那个将“真实”与“规则”熔炼在一起的“密码”。
或许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属于“韩东哲”的路。
或许……只是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接受那个“幕后合作计划”。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也不想就此放弃,离开这个让他痛苦却也让他着迷的音乐世界。
他只能继续。带着这副破败的嗓子,带着系统的负债和锁定,带着两次被“备选”的经历,带着那首无人认可却属于他自己的《typg》,继续走下去。
去撞下一堵墙。去面对下一次审判。去经历下一次绝望。
直到……要么撞得头破血流,彻底倒下。
要么,真的找到那个“密码”,或者,撞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哪怕狭窄无比的缝隙。
他关掉系统光幕,也关掉了电脑。
房间里重归昏暗。
他走到床边,躺下。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消耗而沉重得像灌了铅。
喉咙的疼痛依旧。
但他闭上眼睛,在彻底的黑暗中,却仿佛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光。
不是来自系统,不是来自任何公司。
是来自他手里那个u盘里,那首名为《typg》的歌。
那道光很弱,很冷,照不了多远。
但它存在着。
这就够了。
窗外的城市,依旧在夜色中无声运转。
而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囚笼里,一个被两次判定为“备选”的灵魂,在绝望的谷底,用最后一点力气,握紧了自己发出的、那束微弱的光。
然后,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来的黎明。
或者,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