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像一声迟来的、为过去几个月挣扎所敲响的丧钟。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盖过了房间里最后一丝属于“创作”的、焦糊与灰尘混合的气息。韩东哲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张刚刚签好的、解除练习生临时住宿协议的薄纸。背包比来时更瘪,里面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以及那个贴着“typg - fal”标签的u盘。
没有告别,没有送行。同屋的人早已不知去向,管理员公事公办地收回钥匙,眼神甚至没有在他异常憔悴的脸上多停留一秒。他像一个无声无息的幽灵,被这栋大楼吐了出来,落在初秋微凉的街头。
秋风卷起几片过早枯黄的落叶,贴着地面打着旋儿。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惨白,没有温度。韩东哲拉高了连帽衫的领口,不是为了御寒,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来的姿态。喉咙里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在冷风的刺激下,变得清晰而顽固。
去哪里?
他站在街边,看着车流人流,一时茫然。
回“家”?那个属于这个身体原主的、有“母亲”在等待的“家”?不。那不是他的家。他无法面对那份属于别人的亲情,更无法解释自己这几个月来的“失败”与“失踪”。
去找个便宜旅馆?用原主银行卡里那点微薄的积蓄?
还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是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和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金秀雅的名片。名片是上次见面时她给的,说“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但他知道,这更多是一种职业性的客套。他已经不是yg的练习生了,金秀雅没有义务再管他。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有些虚浮,身体因为长期的透支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单薄。穿过繁华的商业区,走过安静的居民巷,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栋老旧的商住楼下。
他抬起头,看向七楼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创作室窗口。窗户紧闭着,贴着新的招租广告,白纸黑字,刺眼得很。那里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在楼下的便利店前停下。玻璃窗上映出他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影子,像个游魂。老板娘正在整理货架,看到他,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儿。
他走进去,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和两个饭团。结账时,老板娘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小伙子,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韩东哲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拿起东西,转身离开。
他走到不远处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公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和零星几个推着婴儿车的母亲。他拧开矿泉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和清醒。饭团很硬,很凉,他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味同嚼蜡。
吃完东西,他靠在长椅冰凉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眼皮,留下一片温暖的红光。秋风吹过,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
接下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s的“特约合作计划”邮件,他还没打开看。但他心里清楚,他不会接受。那不是他想要的路。至少,现在不是。
那么,还有什么路?
独立音乐人?以他现在这副嗓子、这点资源、这点“名气”(如果被yg和s双双“备选”也算名气的话),简直是痴人说梦。
去找其他小公司碰运气?重复在yg和s的经历?他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疲惫和抵触。
或许……真的该放弃了?用原主这具身体,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一种普通的生活?把穿越、系统、音乐梦想,都当成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彻底埋葬?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向往,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排斥和恐惧。
放弃了音乐,放弃了用声音表达,放弃了那点试图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的执念……那他还是“韩东哲”吗?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不能放弃。
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驱散了些许浑噩。
他需要一个新的起点。一个不需要依附于任何大公司、可以让他慢慢喘息、慢慢恢复、甚至……悄悄尝试一些东西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则招租广告。想起了那间虽然简陋破旧、却曾经让他拥有过短暂“自由”的创作室。
或许……他可以租一个更小、更便宜的地方?不一定是创作室,哪怕只是一个能放下电脑和键盘、能让他偶尔发出声音而不被打扰的角落?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他摸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打开租房软件,开始搜索。条件设置得极其苛刻:价格最低,地段最偏,面积最小,隔音……无所谓了。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着那些昏暗、狭小、条件堪忧的房源照片,他心里没有太多波澜。曾经,他是yg的练习生,怀揣着出道的梦想。现在,他只是一个被淘汰的、无处可去的流浪者,寻找一个能遮风挡雨(或许连这都勉强)的蜗居。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位于城市边缘、老旧居民区半地下室的房源上。照片模糊,只能看出空间极其狭小,有一张简易的床板,一张破旧的书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向地面、带着铁栅栏的气窗。租金便宜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描述只有一句话:安静,适合单身不常居者。
安静。适合不常居者。
就这里吧。
他几乎没有犹豫,按照上面留的电话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沙哑的老太太,听说他要租,也没多问,只是约了时间看房和交钱。
挂掉电话,韩东哲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心里一片奇异的平静。
没有激动,没有期待,也没有悲伤。
只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的决断。
他将矿泉水瓶和饭团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背起背包,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虚浮,但方向明确。
他要搬去那个半地下室。用原主最后那点积蓄,支付第一个月的租金。然后……
然后,他要活下去。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养好(至少让喉咙不再这么痛)。
然后,他要继续做音乐。不是为了哪个公司,不是为了出道,甚至不一定要给谁听。
只是为了自己。
为了验证系统里那些“密码”,为了消化那两座高峰带来的启示,也为了……把他心里那些还未说出的、关于这个陌生世界和自身存在的困惑与感受,用他唯一擅长(或许也并不擅长)的方式,继续“冶炼”下去。
像地底的鼹鼠,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默默地挖掘,建造只属于自己的、简陋却真实的地下王国。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城市边缘。窗外的景色从繁华变得杂乱,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旧楼和裸露的电线。
韩东哲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世界,眼神空洞,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最深处,极其微弱地、重新凝聚起来。
那是对“放弃”的最后一点抗拒。
也是对“未知”的、一丝近乎悲壮的……接纳。
车到站了。他拎着背包下车,按照手机导航,拐进一条狭窄破旧的小巷。
巷子尽头,就是那个半地下室的入口。锈迹斑斑的铁门,旁边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发酵的气息。
他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
然后,抬起手,敲响了那扇通往他下一个“战场”——或者说,“避难所”——的门。
喉咙,依旧刺痛着。
但心里,那片因为连续打击和绝望而近乎冻结的荒原上,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属于“下一步”的生机,正在冰冷的土壤下,极其艰难地,开始萌动。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