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地下室的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呻吟,像是垂死野兽的最后呜咽。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了陈年霉味、廉价消毒水、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地下管道渗漏的潮湿土腥气,蛮横地冲进鼻腔。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一张锈蚀的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瘸腿的椅子,墙上斑驳的水渍蔓延成狰狞的地图。墙角堆着不知哪个前任租客遗落的破旧纸箱。
唯一的光源,是桌子上一盏用胶带勉强固定在墙上的、光线微弱且闪烁不定的节能灯泡。唯一算是“窗户”的,是靠近天花板处、一扇装着锈蚀铁栅栏、通向地面排水沟方向的气窗,透进来的不是光,是更深的阴影和湿冷的风。
韩东哲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让眼睛适应这片近乎绝对的黑暗与浑浊。背包从肩上滑落,砸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即将成为他容身之所的、比他想象中更破败、更接近“洞穴”的空间。
房东老太太——一个佝偻着背、眼神浑浊、说话含糊的老妇人——站在他身后,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里面:“就这间。月租,押一付一。水电自己看着用,月底按表算。没什么规矩,别死里面就行。”说完,她摊开手掌。
韩东哲从背包夹层里摸出原主那点可怜的积蓄,数出相应的皱巴巴的钞票,递了过去。老太太接过钱,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没数,直接塞进怀里,转身颤巍巍地走了,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拖着地的脚步声。
门在身后虚掩着,没有锁。
韩东哲走进去,反手将门关紧。隔绝了外面巷子里零星的嘈杂,室内立刻陷入一种更纯粹的、被霉菌和寂静包裹的凝滞。他摸索着走到桌边,按亮那盏闪烁的节能灯。昏黄、不稳定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可见区域,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晃动。
他放下背包,开始简单收拾。用随身带的纸巾擦了擦桌子和床板上的厚灰。将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放在桌上。把那盏灯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尽可能照在桌面上。然后,他坐到那张瘸腿的椅子上,椅子立刻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极度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喉咙的刺痛在潮湿阴冷的环境中,似乎变得更加敏感和顽固。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疼,大脑因为长时间的紧张、焦虑和此刻突如其来的“安定”而一片空白。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在黑暗中逐渐冷却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一阵更猛烈的、带着土腥味的冷风从气窗灌进来,吹得灯泡一阵剧烈摇晃,光影乱舞,也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上。
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开机键。
风扇发出吃力的嗡鸣,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他苍白麻木的脸。
他没有连接网络。也没有去看任何邮件(包括s那份“特约合作计划”)。他甚至没有打开存放着《typg》和之前所有“遗物”的文件夹。
他只是点开了电脑自带的、最基础的音频录制软件。
打开一个新的空白录音文件。
调整好简陋的麦克风(笔记本电脑自带的)。
然后,他戴上那副从yg宿舍带出来的、海绵已经破损的廉价耳机。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次,不是休息。
他在听。
听这个半地下室里,所有的声音。
节能灯电流不稳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滋滋”声。
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水管还是地铁运行的、沉闷的隆隆声。
气窗处,风吹过铁栅栏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
墙角似乎有微小的、昆虫或老鼠活动时窸窣声。
以及,他自己缓慢而沉重、带着轻微嘶哑回声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粗糙,杂乱,毫无美感,甚至令人不适。
但他听着。
像倾听某种来自地底深处的、原始的脉搏。
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张开了嘴。
没有旋律,没有歌词。
只是用他现在这副沙哑的、带着疼痛余韵的喉咙,对着麦克风,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被环境噪音淹没的、单音节的气声:
“啊……”
声音干涩,虚弱,短促,像一根即将熄灭的火柴划过的瞬间微光。
他录了下来。
播放。
耳机里传来那声微不可闻的、混合了环境底噪的、属于他自己的气声。
他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删掉了这段录音。
新建另一个空白文件。
再次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这一次,他尝试哼唱。不是任何成型的旋律,只是几个随机的、在安全音域内起伏的音节,伴随着气息的流动。
“嗯……唔……啊……”
声音依旧沙哑,气息不稳,甚至有些音准飘忽。但比起刚才那声纯粹的气声,多了一丝“意图”,一丝试图“组织”声音的微弱努力。
录下来,播放,删除。
再新建,再尝试。
他像一个初学说话的婴儿,或者一个声带受损後进行康复训练的病人,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相对而言)中,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重新“认识”和“使用”自己的声音。
不为创作,不为表达任何具体的情绪或内容。
只为……发出声音本身。
只为确认,这副历经磨难的躯壳里,属於“韩东哲”的、用於发出音乐的那部分机能,还没有彻底死去。
过程缓慢,枯燥,且充满挫败感。每一次尝试,喉咙都会传来清晰的抗议。但他严格控制着时间和强度,每次发声不超过三十秒,然後强迫自己休息,喝水(从背包里拿出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做无声的气息练习。
时间在这地下的囚笼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屏幕上音频文件的编号在累积:001,002,003……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麽意义。也许毫无意义。
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与“音乐”还保持着微弱联系的事情。
也是他对抗这片将他吞噬的黑暗、潮湿、绝望和虚无的……唯一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尝试了十几次,也许几十次。他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喉咙的刺痛已经明确警告他到了极限。
他保存了最後一个编号为“017”的、只有不到十秒的、几个破碎音节的录音文件。
没有命名,就让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然後,他关掉了音频软件,也关掉了电脑。
屏幕暗下去,室内重归昏暗,只有那盏节能灯还在顽强而吃力地闪烁着。
他靠在椅背上,再次闭上眼睛。
喉咙很痛,身体很冷,环境很糟,前途一片漆黑。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片因为连续打击和巨大变故而近乎冻结的荒原,似乎……因为刚才那几十次毫无意义的、笨拙的发声练习,而被撬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属於“行动”本身的热量,从那道缝隙里渗透出来。
虽然微不足道,虽然可能转瞬即逝。
但在此刻这片绝对的黑暗与绝望中,它存在过。
这就够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张铁架床边。床板上只铺了一层他从背包里拿出来的薄外套。他躺了上去,铁架发出刺耳的呻吟。
他拉过另一件外套,盖在身上。布料冰凉,带着灰尘的味道。
他侧过身,面对着斑驳的、爬满水渍的墙壁。
气窗处,冷风依旧在呜咽。
远处,那沉闷的隆隆声时隐时现。
而在这个城市地底最阴暗的角落,一个被梦想和现实双重抛弃的灵魂,怀揣着一副破败的嗓子、一个负债锁定的系统、和一丁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光,开始了他在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独自的冬眠。
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下一次苏醒。
或者,就这样在寂静中,慢慢锈蚀,归於尘土。
只有电脑硬盘里,那个编号“017”的无名音频文件,像一颗被埋藏在最深处的、沉默的种子,记录着今夜,在这个洞穴里,曾有过一次极其微弱的、关於声音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