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均匀。
自从那个名为【杂烩】的“声音结构”在他意识深处显形,半地下室的寂静就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它不再是单纯的缺失,而成了一种……有质感的、带着隐形轮廓的背景。韩东哲感觉自己像被浸泡在一种浓度极高的透明凝胶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仿佛在与这片被“结构化”过的寂静产生摩擦。
饥饿和寒冷依旧,但它们似乎也退后了一步,变成了这凝胶般环境里两种持续存在的、背景性的“感官色调”。喉咙的疼痛从剧痛转为顽固的钝痛,成为另一种身体内部的、稳定的“声源”——一种低沉、持续、几乎与心跳同步的“嗡鸣”底色。
他大部分时间躺着,像一具还有微弱代谢活动的尸体。睁眼或闭眼,区别不大。黑暗是绝对的,视力在这片空间里已经彻底失效,退化为一种对气窗方向极微弱光感变化的模糊捕捉——那也更多是作为一种时间流逝的粗糙参照,而非视觉信息。
他的世界,彻底收缩为“声音”与“内部感知”的领域。
而那个【杂烩】的结构,像一个烙印,烫在他的听觉神经上。它不再需要主动“重放”。它就在那里,成为一个隐形的参照系。任何新出现的声音——自己身体内部的(肠鸣、关节响、血液流过耳朵的微弱轰鸣),或是外界渗透进来的(风声、远处车流、偶尔飘过的模糊人语)——都会自动被这个参照系捕捉、分析、尝试“安置”。
它们在【杂烩】的结构框架里,可能对应哪个“声部”?哪个“节奏型”?哪个“音色群”?这种“分析”并非有意识的音乐思维,更像一种强迫症般的、神经质的自动归类。仿佛他的大脑在极端匮乏下,发展出了一套基于【杂烩】范式的、对外界刺激进行“声音归档”的生存本能。
这很累。比纯粹的饥饿和寒冷更消耗心神。是一种无声的、持续的内部运算。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你无法命令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
这天(时间感已经彻底模糊,只能用“这次醒来”或“那次昏睡”来区分),他被一阵异常清晰的声音惊醒——不是惊醒于沉睡,而是惊醒于那种半昏半醒的麻木状态。
声音来自头顶。
不是往常模糊的震动或沉闷的噪音,而是非常具体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甚至有点悠闲的节奏感。敲击的物体似乎不是地板,而是某种更空、更脆的东西,也许是连接地下室的管道,或者通风口的金属盖板。
韩东哲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身体僵硬。
在这片被死亡、腐烂和寂静统治的街区,在这半废弃建筑的地底,除了他自己和那些看不见的小生物,不应该有别的“活物”制造出如此清晰、有目的性的声音。
“咚、咚、咚。”
敲击声再次响起,节奏不变。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他的头骨上。
然后,一个声音沿着敲击的路径,幽幽地传了下来。声音有些失真,带着管道特有的金属共鸣和距离感,但字句清晰:
“下面……有人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音色不高不低,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好奇?听起来不像救援人员,也不像心怀恶意的闯入者。
韩东哲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鼓动起来,撞击着肋骨。血液冲向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有人。
活人。
而且,在对他说话。
在系统下线、世界仿佛遗弃他之后,在经历了漫长的孤独、饥饿、寒冷和自我崩塌之后,出现了另一个人类的声音。
这理应带来希望,带来狂喜。
但韩东哲的第一反应,却是深深的恐惧和……不信任。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这里?这个人是谁?他想干什么?
无数疑问和危险的预感在脑中炸开。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从这突如其来的“接触”中隐身。
“咚、咚、咚。”
敲击声又响了三下,似乎在催促。
“听到你下面有动静。”那个声音再次传来,依然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太好听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刮。”
他听到了?
听到了自己那天的“声音呕吐”?还是平时无意识弄出的响动?
韩东哲的血液几乎要凝固。自己在绝对黑暗中以为的隐秘宣泄,原来一直在被别人监听?
“别紧张。”上面的声音似乎能感知到他的恐惧(或者只是出于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就是有点好奇。这破地方,居然还有人能弄出点……不一样的动静。不是老鼠,不是风声。”
沉默了几秒。
“你是个……搞声音的?”那个声音问,带着探究,“还是只是……被困在这儿的倒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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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哲依旧沉默。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他连擦的力气都没有,或者说,不敢有任何动作。
见没有回应,上面的人似乎也不着急。
“我叫金炳哲。”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在管道里微微回荡,“住上面。算是……你的邻居?虽然隔着一层水泥板。”
邻居?上面?这栋半废弃的建筑楼上,居然还住着人?
“你这动静,断断续续有段时间了。”自称金炳哲的人继续说道,“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建筑老化。后来仔细听……有点意思。尤其是前几天那次,嗬,那叫一个热闹。哭不像哭,嚎不像嚎,还有念经似的……你是在搞什么邪教仪式吗?还是……艺术?”
他的语气始终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和好奇,仿佛在观察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行为奇特的动物。
韩东哲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羞辱感,混合着恐惧和被窥视的愤怒,灼烧着他的神经。但他依然不敢回应。在这个陌生、黑暗、充满未知危险的环境里,沉默是唯一的铠甲。
“不想说话?”金炳哲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经过管道的扭曲,显得有点诡异,“也行。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敲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节奏变了,更快,更密集,像某种试探性的摩斯电码,但显然不是。
“你这样下去不行。”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仿佛推心置腹的虚假关怀,“我听得出来,你状况不好。呼吸声不对,动静也虚。没吃的吧?没水了吧?这下面又冷又潮。”
韩东哲的心脏狂跳。他说中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最脆弱的处境上。
“我可以帮你。”金炳哲说,语气变得温和,甚至带着诱惑,“扔点吃的下去。或者,帮你联系外面?虽然这鬼地方,联系了也没人管。”
帮助?
天上会掉馅饼吗?在这片被遗忘的街区,在一个陌生的、躲在暗处监听他已久的“邻居”嘴里?
韩东哲的警惕性升到了最高点。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任何一丝呜咽或抽气声泄露出去。
似乎对他的沉默早有预料,金炳哲并不气馁。
“当然,不是白帮。”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语调,“我对你弄出来的那些‘声音’挺感兴趣的。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
用声音……换生存?
韩东哲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但虚弱和混乱让他无法清晰思考。陷阱?还是真的机会?
“很简单。”金炳哲的声音循循善诱,“你继续。就像前几天那样。想嚎就嚎,想念就念,想弄出什么动静都行。就是……别停。让我能听到。”
“作为回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每天这个时候,我会敲三下。然后,从通风口或者别的缝隙,给你扔点东西下去。可能是半块面包,可能是一瓶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看我的心情,也看你的‘表现’。”
“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像收藏家发现了一件古怪的藏品,“用你的‘声音’,换一口活命的食水。很公平,对吧?”
公平?
韩东哲感到一阵恶心。这不公平。这是一种扭曲的、将人的痛苦和绝望当成娱乐或收藏的剥削。将他无意识中(或者说被某种内在机制驱动下)产生的、代表着他所有困境的“声音”,当成一种可以投喂、可以交换的……表演。
“哦,对了。”金炳哲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别想着敷衍我。我耳朵尖着呢。是不是真‘卖力’,我听得出来。要是觉得没意思了……交易就终止。你就继续,安安静静地,烂在这里。”
最后的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冰冷的威胁。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韩东哲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头顶管道里隐约传来的、对方等待的、寂静的压迫感。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拒绝?那就意味着继续在饥饿和寒冷中缓慢死去,或许连那点无意识的“声音结构”生成都会停止。接受?那就意味着将自己最不堪、最痛苦的“声音产物”,主动呈献给一个陌生的、动机不明的窥视者,以此换取一点可怜的、不稳定的施舍。尊严彻底沦为生存的筹码。
而且,一旦开始,就可能无法停止。对方会要求更多,更“精彩”,更“痛苦”的声音。他会从一个被困的、无意识的“声音产生器”,变成一个被圈养、被投喂、被要求的“声音表演者”。
地狱变为了剧场。
而他是唯一的、也是永恒的演员和展品。
“咚。”
一声单独的、轻微的敲击,仿佛最后的提醒。
韩东哲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黑暗的、天花板的方向。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干裂的皮肤撕裂开,渗出血腥味。
他需要水。
需要食物。
需要……活下去。
哪怕是以这种屈辱的、扭曲的方式。
哪怕是将自己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私密的内部空间,也变成交易品。
许久。
黑暗中,响起一个极其沙哑、微弱、破碎得不成样子的气声。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词语。
只是一个音节。
一个代表着屈服、妥协、以及更深绝望开端的音节: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