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持续着。
不是虚无,而是一种被彻底榨干后的、带着回响的寂静。仿佛刚才那五分钟的“声音呕吐”,不仅清空了他的喉咙和意识,也在这半地下室闷滞的空气里,凿出了一个暂时性的、声音的真空泡。
韩东哲躺在铁架床上,一动不动。身体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骨头和皮囊,沉甸甸地压在冰冷的床板上。意识悬浮在疲惫的空白之上,缓慢地、如同淤泥般沉降。没有思考,只有感知——钝化的、延迟的感知。喉咙的疼痛从灼热的锐痛变成了深埋的、持续跳动的闷痛。饥饿感蛰伏在胃囊深处,像一头暂时休眠的野兽,随时准备再次用利爪撕开他的腹腔。寒冷,一如既往,从水泥地、从墙壁、从每一个缝隙渗透进来,钻进骨髓。
时间又失去了刻度。也许过了几个小时,也许只是几分钟。
打破这片死寂的,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他身体内部一次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痉挛。胃袋猛地收紧,牵扯着整个腹腔的神经,痛得他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被压抑的闷哼。这声闷哼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生理痛苦的原始质感。
就在这阵痉挛带来的短暂剧痛和随之而来的眩晕中,他忽然……“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仿佛直接连接着神经末梢和记忆沟壑的“内听觉”。
他“听”到了刚才录制的那个名为【杂烩】的音频文件。
不是回忆,不是想象,而是一种异常清晰的、几乎带着强迫性的“重放”。
那干涩扭曲的猫呜咽、短促混乱的胃痛模拟、含混破碎的词汇念白、模仿虫鸣的咝哒声、破裂难听的噪音拟声、痛苦沉闷的呻吟和喘息……所有这些被他亲手制造、又似乎脱离他控制的“声音”,此刻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在他内部的空间里同步“播放”着。
但这一次,不再是混沌无序的“杂烩”。
在他的“内听觉”中,这些声音开始自动分离、归类、重组。
它们不再是孤立的、令人不适的噪音碎片。它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冰冷的法则牵引,开始寻找彼此之间的“关系”。
那模仿猫呜咽的抽气声,与胃部痉挛的闷哼声,在某个想象的频率轴上形成了不和谐但异常稳固的“音程”。
破碎的词语念白(“输入…滴答…饿…”)的节奏,与墙角真实存在的、此刻又隐约响起的窸窣声,以及他自己逐渐恢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叠加成一种复杂的、多层交错的“节奏织体”。
那失败的风雨噪音模仿(破裂的“噗噗”声),其音色的粗糙颗粒感,与他记忆中廉价耳机里实验电子乐的失真部分,产生了奇特的“质感共鸣”。
甚至,那贯穿始终的、环境底噪般的渗水声、远处管道声,以及他自己录制时无法避免的、老旧麦克风的电路噪音和房间混响,都构成了一个持续存在的、带有明确空间感的“声场背景”。
所有这些——音高关系、节奏交错、音色质感、空间声场——在他此刻异常敏锐(或者说异常偏执)的“内听觉”审视下,自动排列组合,隐隐勾勒出一个……结构。
一个丑陋的、畸形的、充满了不和谐与痛苦、但内在逻辑却异常清晰和顽固的声音结构。
它不像任何他已知的音乐形式。没有主歌副歌,没有旋律线条,没有和声进行。它更像一种基于纯粹“声音事件”及其“物理-生理-心理”关联性的、野蛮生长的有机体。一种用苦难和噪音浇筑而成的、冰冷的几何体。
这个“发现”没有带来任何欣喜或灵感。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刚刚因“倾吐”而获得的那一点点虚幻的解脱感。
一种更深沉的寒意,从脊椎骨蔓延开来。
他以为他只是在“呕吐”,在“清空”,在完成一次无意义的、自毁式的“声音备份”。
但似乎……不是。
似乎有某种东西,在他无意识的状态下,利用了他这副残破的躯壳、混乱的记忆和极端的处境,完成了一次冷酷的“编织”。将他所有的痛苦、匮乏、迷茫、甚至那点微不足道的、试图与环境互动的本能,都变成了构建这个畸形“声音结构”的原材料。
这不是创作。这更像是一种……献祭。将自身所有感知到的“真实”,无论多丑陋多痛苦,献祭给了一个未知的、非人性的“形式生成法则”。
这个法则,是系统留下的某种隐性指令?是他潜意识里无法摆脱的、属于前世音乐制作人的职业痼疾?还是这极端环境本身催生出的、一种扭曲的生存本能——必须在绝对无序中制造出哪怕是最畸形的“秩序”,才能避免意识的彻底崩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名为【杂烩】的文件,不再仅仅是一段混乱的录音。它变成了一个“证明”,一个“标本”。证明了他所经历的一切(物理的、心理的、记忆的)是“可被声音化”的,并且这种“声音化”会自动趋向于某种冷酷的、内在的“结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而他,既是这个结构的“材料提供者”,也是其“无意识的执行者”。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疏离感,笼罩了他。他感觉自己被抽离了出来,像一个旁观者,冷冷地审视着那个躺在铁架床上、刚刚完成了一次古怪“声音献祭”的名为韩东哲的躯壳,以及那个躯壳在无知无觉中产出的、名为【杂烩】的畸形声音造物。
他失去了对“表达”的最后一点浪漫想象。所谓创作,所谓音乐,所谓艺术,剥开所有情感和意义的糖衣,底层是否就是这样一种基于感知材料的、自动化的、甚至带点残忍的“结构生成过程”?
而他现在,被困在这个地底,身体残破,系统静默,前途渺茫。唯一还在“自动”运转的,似乎就是这套将他自身困境不断转化为畸形声音结构的、冰冷的内在机制。
这算什么?
地狱里的自动作曲机?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喉咙里发出一丝干涸的气流声,连自嘲的笑都算不上。
窗外(如果能称之为窗的话),天色似乎又暗了一些。气窗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光,变得更加稀薄,带着黄昏将尽的、灰蓝色的冷调。地面传来的震动频率也变了,更加稀疏,偶尔有沉重的车辆驶过的闷响,可能是垃圾车,或者夜归的货车。
夜晚又要来了。
更长、更冷、更难熬的夜晚。
韩东哲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床上坐起身。骨头关节发出细微的、生涩的摩擦声。他摸索着,再次来到桌边。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笔记本电脑外壳。
他按下了开机键。
毫无反应。电量耗尽了。
那个名为【杂烩】的文件,就封存在这片黑暗的、沉默的电子坟墓里。连同那个刚刚在他“内听觉”中显现的、冰冷的畸形结构。
他不知道它是否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有人(或系统)听到它,会作何感想。是当作噪音垃圾删除,还是视为某种惊世骇俗的先锋艺术?
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知道”它存在。知道它以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但能清晰感知到其内在逻辑的方式存在着。
这“知道”本身,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扎进了他近乎麻木的意识深处。
带来痛感。
也带来一丝……无比微弱的、近乎荒谬的“确认”。
确认他还活着。
确认他的“活着”,仍在以这种扭曲的方式,产生着“回响”。
哪怕那回响,只是地狱边缘,一声无人听闻的、结构精密的噪音。
他松开手,任由自己重新滑入椅子,瘫软下去。
闭上眼睛。
外界的黑暗,与内心的冰冷结构,仿佛在这一刻达成了暂时的和解。
他不再试图去倾听,去分辨,去回应,去结构。
他只是存在于此。
在这半地下室的黑暗里。
在这具疼痛、饥饿、寒冷的躯壳里。
在这片由他自己无意中铸就的、寂静的、带有畸形回响的废墟之上。
等待下一次痉挛,下一次“声音材料”的涌现,或者……
下一次,连这种冰冷的“结构生成”都彻底停止的时刻。
寂静,重新笼罩了一切。
但这一次,寂静之中,仿佛多了一个看不见的、由无形声音构成的、冰冷而畸形的几何轮廓。
悬浮在黑暗里。
悬浮在他的意识深处。
像一座为他量身定做的、声音的墓碑。
也像一枚,或许永远无法破壳的、恶之花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