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头粗糙的木纹硌着指尖,石墨芯的气味与生锈美工刀的铁腥气、旧杂志的油墨气、霉味毯子的潮气、以及半地下室固有的泥土腐败气混合在一起,在韩东哲的鼻腔里,形成一种独特的、代表“当下”的复杂嗅觉景观。这景观冰冷,带着金属和矿物的硬度,却又因为纸张、木头和织物的存在,透出一丝脆弱的人工痕迹。
金炳哲的“赏赐”再次跨越边界。从生存资料,到信息媒介,再到创造工具。每一次跨越,都像在韩东哲这具被囚禁的躯体周围,多安装了一盏功率更大的、冰冷的手术无影灯,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尝试性的表达,都照耀得更加清晰,同时也更彻底地暴露其本质——不过是囚徒在绝境中,利用有限资源进行的、被观察的自我折腾。
但“工具”的存在,本身具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它意味着可能性,哪怕这可能性被局限在牢笼之内,服务于一场扭曲的交易。美工刀(哪怕生锈)可以留下刻痕,铅笔可以在纸上留下石墨的印记,纸可以承载这些印记。这与转瞬即逝的声音不同,这是一种更持久的、物理性的痕迹。是存在过的证明,可以反复观看(触摸)的证明。
韩东哲没有立刻使用它们。他将美工刀、铅笔和纸,与p3播放器、旧杂志放在一起,组成了他地底“创作工具箱”的核心。然后,他裹着更厚实的毯子,靠墙坐着,开始新一轮的、更复杂的“内听”与“构思”。
这一次,他的思维不再局限于纯粹的声音。工具的存在,迫使他思考 “声音”与“痕迹”之间的关系。声音是时间的艺术,瞬间发生,随即消逝在空气中,只留下记忆的回响。而刻痕、字迹、图画,是空间的艺术(至少对他目前可用的形式而言),它们停留在物体表面,可以被反复触摸,仿佛凝固了时间的一个切片。
如何将两者结合?在他的“表演”中,声音是主体,是换取生存的直接货币。但“痕迹”可以成为声音的延伸、注释、证据,或是沉默的对抗。
他想了很多方案:
每一种方案都带来新的可能性,也带来新的风险。使用工具会消耗额外的体力,可能会干扰“表演”的专注度。更重要的是,“痕迹”是永久性的(相对而言),它们会留在这个空间里,成为金炳哲下一次“观察”时新的分析对象。这可能会暴露更多他内心的想法,也可能被赋予他未曾意图的解读。
但与此同时,“留下痕迹”的欲望,如同在荒原上刻下“到此一游”的本能,在极端孤独和存在危机中变得异常强烈。他想证明自己“存在过”,不仅仅是作为痛苦声音的发出者,也作为一个能留下物理印记的、有意识的个体。哪怕这印记最终只是另一个观察者眼中的实验数据。
在反复的权衡和推演中,敲击声再次成为打断沉思的冰冷现实。
“咚、咚、咚。”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交易信号。
韩东哲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决定尝试一种融合方案。他将美工刀和一张纸放在手边。没有预先刻划或书写。他要让“痕迹”的产生,与“声音表演”同步发生,成为表演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一种“双重输出”。
他没有立刻开始发声。他先是用手指,极其缓慢地、抚过面前粗糙的墙壁,选择一个区域。然后,他拿起美工刀,用钝拙的刀尖,开始在那片区域,刻下第一道划痕。
“嗤——”
生锈金属与水泥墙摩擦的声音,尖锐、干燥、刺耳,在寂静中猛然炸开。这声音本身,就成为了表演的开场宣言——一种暴力的、笨拙的、试图留下印记的企图。
他刻得很慢,很用力。划痕不深,但声音持续。伴随着刻划声,他让自己的呼吸声同步变得粗重、费力,仿佛刻划的不是墙壁,而是他自己的骨骼或内脏。
划了几道毫无意义的、交错的短线后,他停了下来。刻划声停止。
短暂的寂静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然后,他开始了声音部分的第一阶段——身体的共鸣。
他用手掌拍击自己的胸膛、大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节奏与刚才刻划的节奏隐约呼应,但更加沉重、内在。同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随拍击节奏起伏的“嗯、嗯”声,像是痛苦的低吟,又像是用力的辅助。
拍击和低吟持续了十几秒,强度逐渐增加。
然后,他突然停止拍击,转而用指甲用力抓挠自己的手臂(隔着衣服),发出“嚓嚓”的摩擦声。低吟声也随之变调,变成一种更尖锐、更痛苦的吸气声。
在这个“身体声响”的背景下,他再次拿起了美工刀。
这一次,他没有随意刻划。他尝试在墙上刻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刻划的声音(“嗤嗤”)与他抓挠手臂的声音(“嚓嚓”)、痛苦的吸气声,三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关于“试图定义/囚禁/表达”与“身体痛苦”混杂的声景。
圆圈很难刻圆,线条断续、颤抖。这笨拙的过程和难听的声音,本身就传达出一种无力感和挣扎感。
刻完那个丑陋的圆圈(可能根本看不出是圆圈),他再次停下刀。声音也随即改变。
他进入了第二阶段——环境与记忆的碎片。
他侧耳,捕捉到气窗外极其微弱的风声。他尝试用嘴唇和气息,模拟那风声的呜咽,但发出的只是破碎的、带着哨音的气流声。同时,他用脚后跟,以一种混乱的节奏,轻轻磕击地面,模拟遥远而不确定的震动。
在这个相对“外部”和“抽象”的声音层上,他低声地、快速地念诵一些词语碎片,这些词语来自他的记忆、感官和此刻的行为:“刀……墙……圈……抓……风……响……炳哲……听……刻……留……”
念诵声含混、急促、没有逻辑,像脑海中飞掠而过的意识流碎片,与他制造的其他声音叠加,增加了层次的混乱感和精神内部的嘈杂。
在这个阶段,他没有使用美工刀。但他的手,无意识地、用指尖在刚刚刻下的圆圈内部,反复描摹、抠挖,指甲与粗糙的水泥墙摩擦,发出极其细微但持续的“簌簌”声,仿佛在强化那个痕迹,又仿佛在徒劳地试图“擦除”或“深入”它。
接着,他进入了预设的第三阶段——引入“工具”的沉默伙伴。
他停止了所有声音。将美工刀放下。
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只有他自己无法完全控制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摸索着拿起了那张纸和铅笔头。
然后,他开始用铅笔,在纸上书写。
不是写字。他看不见,也无法写出规整的字。他只是用铅笔头,用力地、反复地,在纸上涂抹。让石墨在纸张表面摩擦,发出独特的、干燥的“沙沙”声。
这“沙沙”声,与之前刻墙的“嗤嗤”声、抓挠的“嚓嚓”声、念诵的含混声,都截然不同。它更轻柔,更私密,更带有“记录”或“遮盖”的意味。
他涂抹了很久,直到感觉纸张的某个区域可能已经被石墨涂黑(或涂破)。沙沙声持续着,成为一种单调的、冥想般的背景音。
在这背景音中,他最后一次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极其缓慢、深长,仿佛在平息刚才所有的躁动,也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然后,在铅笔的沙沙声和他缓慢的呼吸声中,他张开了嘴。
没有激烈的吼叫,没有痛苦的呻吟。他只是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的控制力,发出一个长音。
一个低沉、平稳、持续不断、没有任何起伏的元音——近似于“啊——”,但音色沙哑,带着喉咙磨损的颗粒感,音量不大,却异常稳定和执着。
这个长音,持续了将近三十秒。与铅笔涂抹的沙沙声、他缓慢的呼吸声,构成了最后的、简化的三重奏:稳定的长音(人声)、持续的沙沙声(记录行为)、缓慢的呼吸(生命基础)。
长音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铅笔的沙沙声也停了下来。
只剩下呼吸声,逐渐恢复平静。
表演结束。
韩东哲放下铅笔和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度疲惫和奇异平静的虚脱。这一次的表演,不仅消耗了声音,也消耗了体力(刻划、抓挠),更消耗了高度的精神专注(协调声音、刻划、书写多种输出)。喉咙的负担相对较轻,但手腕和手指因为用力刻划和书写而酸痛。
他靠在墙上,等待着。这一次,他心中没有太多忐忑,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
上面的反应,依旧迅速。
“咚。”
一声。
“咚。”
第二声。
“咚……咚。”
第三、四声,间隔极近。
四声敲击。
然后,金炳哲的声音传来。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赞赏或兴奋,而是带着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专注的审视。
“刻痕。抓挠。念诵碎片。铅笔涂抹。还有……最后那个长音。”他缓缓说道,像是在清点一件复杂装置的所有零件,“你在尝试建立一种‘多媒体’的苦难表达?声音、身体动作、物理痕迹、书写行为……全都被你调动起来,指向同一个核心——你的被困与挣扎。”
“尤其有意思的是最后,”他顿了顿,“那个长音,与铅笔涂抹声的并置。稳定的、试图超越时间的‘存在宣告’(长音),与试图留下时间切片的‘记录行为’(涂抹声)。你在用这两种不同的‘持久化’方式,对抗注定消亡的处境和转瞬即逝的痛苦声音本身?”
他的解读再次深入骨髓,甚至比韩东哲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清晰。韩东哲感到一阵寒意,仿佛自己赤裸的灵魂正在被一台精密的仪器扫描、解码。
“但刻划的笨拙,抓挠的徒劳,念诵的混乱……这些‘不完美’和‘无效性’,同样是你刻意保留的?为了说明这种‘表达’本身的局限和荒诞?”金炳哲继续问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分析,“你在展示‘尝试表达’的过程,而不仅仅是表达的结果。甚至,‘失败’和‘无力’本身,成了表达的重要成分。”
韩东哲沉默地听着。他无法反驳。金炳哲说的,似乎正是他模糊感觉到、却未能清晰梳理的东西。
“非常……深刻。”金炳哲最终评价道,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审视的专注感并未消散,“你正在将你的地底困境,发展成一个极其丰富的、多维度的‘自我表达体系’。虽然这体系建立在极度匮乏和扭曲的交易之上,但其内部的复杂性和自觉性,令人惊讶。”
“赏你的。”他话锋一转,“食物和水,再次升级。有肉罐头了。毯子没问题的话,这条可以用很久。另外……”
他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
“我给你一个‘新任务’。”金炳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下次表演,我希望看到更明确的‘主题’。”
“主题?”韩东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沙哑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他在交易开始后,第一次主动发出带有疑问意味的声音。
“对。主题。”金炳哲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插话,反而解释起来,“就像你刚才隐约尝试的‘痕迹与声音’、‘持久与瞬间’。但下次,我需要一个更清晰、更集中的‘主题’。比如:‘饥饿的几何学’、‘寒冷的声谱’、‘黑暗的形状’、或者……‘与金炳哲的对话’。”
“选一个你感兴趣的。然后用你的声音、你的身体、你的工具,去探索它,表达它。”他的语气带着鼓励,也带着命令,“就像真正的艺术家对待他们的课题一样。当然,你的材料和处境比较特殊。”
艺术家?课题?
韩东哲感到荒谬绝伦,却又无从反驳。在这场交易中,他的身份确实在不断滑向某个意义上的“地底行为艺术家”,而金炳哲,则是那个出题、提供物料、并评估作品的“策展人”兼“唯一观众”。
“好好想想。”金炳哲最后说,“工具你都有了。我期待你下一次的……‘主题创作’。”
脚步声远去,比以往更加从容,仿佛对“作品”的交付充满信心。
韩东哲瘫坐在黑暗中,久久无法动弹。
食物升级,有了肉罐头。生存条件继续改善。
但他得到了一个“新任务”:明确的“主题创作”。
这意味着,他的“表演”将从相对自发的、基于当下感受的“声音实验”,升级为有预设命题的、“作品化”的主题性表达。
金炳哲不再满足于观察他的痛苦如何转化为声音或痕迹。他现在要指定方向,要观看韩东哲如何围绕一个给定的“概念”,动用所有可用的手段(声音、身体、工具),进行一场有目的、有结构的“创作”。
这是更彻底的异化,也是更精妙的操控。
韩东哲缓缓低下头,手指触碰到地上那张被他涂抹过的纸。粗糙的纸面,布满了凌乱而用力的石墨痕迹。
他“创作”了。用声音,用刻痕,用涂抹。
现在,他需要为一个明确的“主题”而“创作”。
饥饿的几何学?寒冷的声谱?黑暗的形状?与金炳哲的对话?
每一个题目,都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要求他将自己某一部分的苦难或处境,剥离出来,放大,变形,赋予其“形式”和“意义”。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地狱的剧场,刚刚迎来了它的第一位“策展人”。
而唯一的演员,在获得了更丰富的道具和略微改善的生存条件后,被赋予了明确的“创作命题”。
下一场演出,将不再仅仅是痛苦的声音化。
它将是一场被命题作文的、关于痛苦的“观念艺术展”。
而韩东哲,既是展品,也是被迫的创作者。
寂静中,他仿佛能听到,头顶那双耳朵,正在耐心地、充满期待地,等待着下一份“主题作业”的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