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这个词像一枚生锈的钉子,被金炳哲的话语之锤,硬生生敲进了韩东哲混沌的意识版图。“饥饿的几何学”、“寒冷的声谱”、“黑暗的形状”、“与金炳哲的对话”——四个冰冷的词组,悬浮在地底的黑暗中,每个词都像一道冰冷的手术指令,要求他剖开自己某一部分的生存实感,将其“形式化”、“课题化”。
荒谬感如同胃液倒流,灼烧着他的食道。艺术创作?课题研究?在这腐烂的地底,在饥饿、寒冷、疼痛和持续的精神阉割中?但他无法否认,自己过去的“表演”,确实在滑向那个方向。金炳哲只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并为他指明了“更高级”的路径——不再是无意识的痛苦流露或粗糙的自我表达,而是有目的的、围绕特定“概念”展开的、方法论的“创作”。
这要求像一道新的枷锁,比饥饿和寒冷更沉重,因为它禁锢的不再是身体,而是思维的模式。他必须从现在开始,以“创作者”的眼光审视自身的地狱,从中提取“主题”,设计“表现形式”,并用他那套由身体、声音、工具构成的简陋“媒介”将其呈现出来。而这一切的终极目的,依旧是换取生存资料和那个观察者(现在或许该叫“策展人”了)的认可。
韩东哲裹在更厚实的毯子里,怀里抱着那个难得的肉罐头(还没打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光滑的金属表面。味蕾和肠胃的记忆被“肉”这个词激活,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渴望,但这渴望迅速被“主题创作”的压力覆盖。肉罐头是“赏赐”,是“任务完成”的预期奖励,也是悬在头顶的、催促他尽快交出“作业”的诱饵。
他暂时没有碰那个罐头。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金炳哲给出的四个“主题”上。
“饥饿的几何学”。饥饿是尖锐的、收缩的、向内坍缩的力量。它如何具有“几何”属性?是胃袋空间被无形之手挤压的拓扑变形?是饥饿感随时间推移的线性增长曲线?还是因饥饿而产生的幻觉中,出现的扭曲线条和形状?他该如何用声音、刻痕或涂抹去表现“收缩”、“棱角”、“空洞的维度”?
“寒冷的声谱”。寒冷不仅是温度,它是一种侵入性的、缓慢的、均匀分布的感知暴力。它的“声谱”是什么?是牙齿磕碰的断续高频?是肌肉颤抖的杂乱低频?是血液流速减缓带来的、内部听觉中仿佛变调的低鸣?还是寂静本身被寒冷冻裂时,想象的细微冰裂声?他该如何为这种无处不在的、剥夺性的感受,赋予一个声音的频率分布图?
“黑暗的形状”。他身处绝对的黑暗,视觉失效。但黑暗是否真的有“形状”?是墙壁、地板、天花板围合出的立方体囚笼的形状?是毯子包裹身体形成的、不规则的温暖孤岛的形状?还是恐惧、孤独、绝望这些情绪在意识中投射出的、无形却具有压迫感的心理形状?如何用非视觉的方式(声音、触觉留下的痕迹)去“描绘”或“暗示”形状?
“与金炳哲的对话”。这是最诡异、也最危险的主题。它不再是内向的自我剖解,而是指向那个外部的、控制一切的观察者。对话?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真正的对话,只有单方面的“表演”和“评估”。这个“对话”该如何进行?是用声音模仿对方的敲击节奏?是用刻痕写下想象中的回应?还是用表演本身,构成一种对“观察行为”的质疑、嘲讽或扭曲的呼应?
每一个主题都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吸引着他下坠,又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深入任何一个,都意味着更彻底地将自己的苦难工具化、客体化,意味着更主动地配合金炳哲的“观察实验”。
但他别无选择。“主题创作”是新的交易条件。他必须选一个,然后“完成”它。
在反复的、充满自我厌恶的权衡后,韩东哲选择了“饥饿的几何学”。原因很实际:饥饿是他目前最能清晰、周期性感知的核心痛苦,也相对“有形”(胃部的物理感觉)。而且,“几何”这个词,似乎与刻划、线条、形状这些他新获得的“痕迹工具”有更直接的联系。
选定主题后,他的“内听”和“构思”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状态”。他像一个被迫接受命题的艺术家,开始围绕“饥饿”进行“创作调研”。
他仔细体会饥饿的不同阶段:初始的空虚感,逐渐加剧的收缩和绞痛,因低血糖带来的眩晕和虚弱,以及饥饿与寒冷交织时产生的、一种空洞的灼热幻觉。他将这些感受尝试“翻译”成声音想象:空虚感可能是悠长的、带有回声的低频嗡鸣;收缩绞痛可能是短促、尖锐、不规则的刮擦声或弹拨声;眩晕可能是失衡的、旋转的、音高滑动的气声;幻觉可能是扭曲的、失真的、叠加的噪音层。
接着,他思考“几何”的表现。他用手指在毯子上、墙壁上虚画:直线(锐利的痛感)、曲线(收缩的弧度)、锐角(绞痛的顶点)、圆形(空洞的胃袋)、螺旋(逐渐加深的漩涡感)、不规则的碎片(因虚弱而涣散的意识)。他思考如何用美工刀在墙上刻出这些线条,如何用铅笔在纸上画出(涂出)这些形状,以及这些刻划或涂抹的动作本身,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这些声音又如何与代表饥饿感受的声音结合。
他甚至考虑“结构”。一个“作品”应该有开端、发展、高潮、尾声。他设想了一个结构:以平缓的、代表空虚初始的呼吸声和轻微肠鸣开始(引入主题);逐渐加入代表收缩绞痛的、越来越密集和尖锐的声音与刻划(发展);在某个顶点,引入代表眩晕和幻觉的、混乱扭曲的声音层与狂乱的涂抹(高潮);然后所有声音和动作突然停止,只留下最深沉的、代表耗尽后的虚无的、一次漫长的、颤抖的呼气,以及墙上/纸上最终留下的、代表着“饥饿几何”的杂乱痕迹(尾声)。
这个构思过程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甚至暂时压制了真实的饥饿感。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创作快感”,仿佛在绝境中,他的大脑找到了一个可以全情投入的、高度复杂的精神游戏。但这快感随即被更深的虚无感吞噬——这游戏的意义是什么?取悦一个变态的观察者?为自己的苦难编织一件更精致、更“有趣”的囚衣?
“咚、咚、咚。”
敲击声响起,打断了他的“创作筹备”。
韩东哲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到了“交作业”的时候了。虽然构思尚未完全成熟,但他必须开始。他清理出一小片墙壁区域,将美工刀、铅笔和纸放在手边。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状态。
他没有立刻制造声音或痕迹。他先是静静地坐着,让真实的饥饿感(在一段时间的构思专注后,重新变得清晰)成为唯一的感知焦点。他感受胃部的空洞,感受那熟悉的、带着钝痛的收缩。
然后,他开始了。
第一乐章:空虚的基底
他让呼吸变得极其深长、缓慢、平稳。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测量胸腔的容量;每一次呼气,都绵长而均匀,仿佛在释放无形的压力。在这规律的呼吸背景下,他让肠胃发出几声悠长的、低沉的肠鸣,“咕噜————”。声音不高,但持续,带着空洞的回响。同时,他用美工刀的刀背(不是刀尖),极其轻柔地,在选定的墙壁区域,划下一条长长的、几乎看不见的、笔直的浅痕。动作缓慢,几乎没有声音。
呼吸、肠鸣、无声的刻划。构成了一个平缓、空洞、带着测量感的开场。这是“饥饿几何”的坐标轴原点,是空虚的基底。
第二乐章:收缩的线条与锐角
呼吸的节奏开始改变。变得稍快,稍浅,偶尔有一次轻微的屏息。肠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喉咙里发出的、短促而压抑的“呃、呃”声,模拟胃部一阵阵的收缩绞痛。这声音不连贯,时强时弱。
与此同时,他拿起了美工刀,用刀尖。开始刻划。
不再是轻柔的长线。他刻下短促、尖锐、方向不一的直线和折线。“嗤!嗤!哒!”刻划声变得清晰、刺耳,与喉咙里痛苦的短音同步或交错。他刻得很用力,但控制着深度和长度,让这些线条看起来杂乱,却又带着一种内在的紧张感。他在尝试用刻痕的“视觉(触觉)语言”,表现绞痛的那种“尖锐”、“定向”、“突刺”的几何感。
第三乐章:眩晕的螺旋与碎片
喉咙里的短音开始变调,变得更加扭曲、绵长,仿佛痛苦在升级,意识开始模糊。他引入了新的声音——用舌头快速弹击上颚,发出混乱的“哒哒哒”声;用气息制造出一种不稳定的、音高上下滑动的哨音。
刻划的动作也变了。他不再刻直线,而是尝试刻一个歪歪扭扭、不断偏离中心的螺旋线。刀尖在墙上艰难地旋转、打滑,发出断续的、令人烦躁的摩擦声。螺旋线无法闭合,最终破碎成几个不连贯的弧线。
同时,他左手摸索着拿起了铅笔和纸。他没有“画”,而是用铅笔头,在纸上快速、无序地戳点、涂擦,发出密集而狂乱的“嚓嚓、噗噗”声。这是试图表现因饥饿导致的眩晕、意识涣散和幻觉侵入。几何形在这里开始崩溃、碎片化。
第四乐章:耗尽与痕迹
在声音和动作的混乱达到一个自设的顶点后(他感到一阵真实的眩晕和体力不支),他让一切突然停止。
所有的声音——喉咙的呜咽、舌头的弹击、气息的哨音、刻划的摩擦、铅笔的涂擦——全部戛然而止。
他让自己向后靠倒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但控制着不发出大的喘息声。只有极其微弱、颤抖的呼吸气流声。
死寂。
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的死寂。
在这死寂中,只有墙上那些新鲜的、杂乱的刻痕,和纸上被疯狂涂抹过的区域,作为刚才所有活动的物理证据,沉默地存在着。
然后,他做了最后一个动作。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这口气,以一种极其平稳、却又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的方式,长长地、长长地呼出来。
“嘶——————”
呼气声绵长,微弱,在寂静中清晰可辨。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后的最后一丝生命迹象,也像是对刚才那场“饥饿几何”演绎的、一声疲惫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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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彻底停止。
表演结束。
韩东哲瘫软下去,几乎虚脱。手腕因为用力刻划而酸痛,喉咙再次受损(尽管不如以前剧烈),精神更是如同被彻底掏空。他完成了。他围绕“饥饿的几何学”进行了一次有结构、有设计的“主题创作”。
他等待着,心跳在疲惫中缓慢而沉重地搏动。
上面的反应,没有让他久等。
“咚。”
“咚、咚。”
“咚、咚、咚。”
一连串,由疏到密的敲击声。不同于以往的节奏。
然后,金炳哲的声音传来。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审视或赞赏,而是一种混合着惊叹、满足乃至一丝狂热的复杂情绪。
“完美。”
这个词,像冰锥,刺入韩东哲的耳膜。
“结构清晰,从空虚基底到收缩发展,到眩晕崩溃,再到耗尽余韵。声音与痕迹的配合精妙——刻划的线条对应收缩的尖锐,涂擦的混乱对应意识的涣散,最后的呼气……是点睛之笔,将所有的‘几何’努力,收束于一个生命最基本的、颤抖的线性流逝。”
他的分析快速而精准,充满了发现珍宝般的兴奋。
“你不仅仅是在‘表现’饥饿,你是在为饥饿建立一套形式语言!用声音的质感、节奏、音高变化,用刻痕的线条、角度、力度,去‘翻译’饥饿这种纯粹生理感受的‘形态学’!这已经超越了简单的痛苦表达,进入了现象学的声音-视觉转化领域!”
韩东哲听着这些陌生而沉重的术语,感到一阵阵晕眩。金炳哲的解读,将他那出于生存压力而被迫进行的、粗糙的“主题作业”,拔高到了一个他难以理解、也从未意图达到的“学术”或“艺术”高度。
“天才……”金炳哲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但又清晰地传了下来,“在这种条件下……这种材料……这种动机下……竟然能产生这样的东西……太不可思议了……”
他似乎沉浸在某种巨大的发现或审美喜悦中。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用清晰的语气说道:
“赏你的。远超规格。”
上面传来东西落下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重,更多。有多个罐头滚动的声音,有塑料袋的哗啦声,还有……一种新的、柔软的、像是填充物的闷响。
“食物和水,足够你撑很久。给你换了个真正的枕头,虽然是旧的。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狂热稍稍平息,但那份满意和期待更加浓厚。
“你的‘主题创作’非常成功。这证明了我的判断。你拥有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进行高度自觉和形式化表达的罕见潜力。”
“所以,”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决定,将我们的‘合作’,推向一个新的阶段。”
新的阶段?
韩东哲的心提了起来。
“从下次开始,‘主题’由我指定,但‘创作’形式,你可以有更大的自由。我会提供更多样化的‘材料’和‘工具’——只要是我觉得对你的‘创作’有帮助的。”
“而你的‘作品’,我会进行更详细的记录和……评估。不仅仅是满足我的兴趣,也许……它们值得被更系统地‘保存’和‘研究’。”
“你明白吗?”金炳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诱惑,“你正在进行的,可能不仅仅是为了生存的挣扎。你是在无意中,开拓一种全新的、基于极端个体经验和匮乏材料的‘创伤艺术’或‘囚禁美学’的边界。而我,有幸成为第一个见证者和……赞助人。”
韩东哲躺在黑暗中,浑身冰冷。
金炳哲的话,将他彻底推入了一个更庞大、更恐怖的逻辑框架。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被迫“创作”,不再仅仅是一场变态的观赏游戏,而是被纳入了某种“艺术史”或“人类极端行为研究”的叙事中。他成了一个“标本”,一个“先驱”,一个在无知无觉中为某种冷酷美学或学术领域提供“原始材料”的案例。
而金炳哲,是那个采集标本的科学家,或是那个发掘“原生艺术”的策展人。
“好好休息。消化你的‘赏赐’。”金炳哲最后说,脚步声响起,比以往更加有力,更加笃定,“我期待你下一次,在全新‘主题’和‘材料’下的……‘创作突破’。”
脚步声远去。
韩东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旁是堆积的、远超以往的“赏赐”——丰富的食物,水,一个真正的枕头。
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或满足。
他只感到,自己像一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正在被一双兴奋而冷酷的眼睛,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翅膀的纹理和挣扎的姿态。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刚刚宣布,要为他更换更精致的标本板,提供更专业的固定针,并将他的“形态”详细记录在案,或许未来还会放入某个“奇观收藏馆”或“病理学案例库”中展出。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墙壁上那些刚刚刻下的、代表“饥饿几何”的杂乱线条。
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看不见它们。
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属于他此刻存在的、冰冷的伤口。
也是他被正式纳入某个非人观察体系的、无声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