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枕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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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枕头。填充物可能是陈旧的棉絮或廉价海绵,带着消毒水和时光混合的、并非完全令人愉悦的气味,但它的形状、它托起后颈和头颅的方式,与直接躺在冰冷铁架床板或蜷缩在僵硬毯子里的体验截然不同。韩东哲将脸颊埋在枕头上,第一次在这地底感受到一丝近乎“文明”的、关于睡眠的微弱尊严。这尊严是“赏赐”,是“主题创作”成功的奖赏,也是金炳哲口中“全新阶段”开启的物质象征。

“你正在进行的,可能不仅仅是为了生存的挣扎。你是在无意中,开拓一种全新的、基于极端个体经验和匮乏材料的‘创伤艺术’或‘囚禁美学’的边界。而我,有幸成为第一个见证者和……赞助人。”

金炳哲的话语,像冰冷的沥青,浇灌进韩东哲的耳道,缓慢凝固,堵塞了所有试图回归“正常”理解的路径。创伤艺术?囚禁美学?边界?赞助人?这些宏大而冰冷的词汇,将他那些在饥饿、寒冷、恐惧和交易压力下挤压出的、破碎扭曲的“声音-痕迹”杂烩,包装成了一个严肃的、甚至具有历史潜质的“创作项目”。

他不是求生的囚徒了。他是“极端个体经验”的载体,是“匮乏材料”的运用者,是某种潜在“美学”边界的“开拓者”。而金炳哲,不再是那个用食物换取娱乐的窥视者,而是“见证者”和“赞助人”——一个居高临下的、拥有命名权和阐释权的“权威”。

这个新的定位,比单纯的交易更让韩东哲感到窒息。交易至少是赤裸的、直接的:我用痛苦的声音换你的食物。而现在,他的痛苦被赋予了“艺术”或“学术”的外衣,他的求生行为被解读为“创作探索”,他与金炳哲的关系被美化为“艺术家与赞助人”(或者说“实验体与研究者”)。这层外衣并未减轻痛苦,反而将其异化得更深,更彻底,更无从反抗——因为连反抗本身,都可能被解读为“创作的一部分”或“研究对象的行为反应”。

枕头带来的短暂舒适感,迅速被这种认知的冰冷所吞噬。韩东哲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更精妙、更牢固的陷阱。在这个陷阱里,他不仅要用身体和声音“表演”痛苦,还要用整个存在状态去“诠释”某种被指定的“主题”,并接受来自“赞助人-研究者”的评估和“学术”定位。他的价值,不再仅仅是提供痛苦的声景,而是提供一种可被分析、可被归类、可被赋予意义的“极端案例”。

“从下次开始,‘主题’由我指定,但‘创作’形式,你可以有更大的自由。我会提供更多样化的‘材料’和‘工具’——只要是我觉得对你的‘创作’有帮助的。”

更大的自由?更多样的材料工具?这听起来像是恩赐,实则是更严密的操控。金炳哲指定主题,决定了韩东哲“创作”的航向。提供更多材料工具,则意味着进一步丰富和复杂化这个“实验”的变量,让韩东哲的“产出”更加符合观察者的研究兴趣。而“更大的自由”,或许只是允许他在既定主题和有限材料内,进行更复杂的排列组合,产生更多“有趣”的变异,从而提供更丰富的“研究数据”。

韩东哲躺在枕头上,睁大眼睛望着(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低矮的天花板。身体因为上次“饥饿的几何学”创作而残留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退,喉咙的沙哑感依旧,手腕的酸痛提醒着他刻划的用力。但这些生理的不适,如今都变成了“创作过程”的注脚,是“极端经验”的组成部分,是未来可能被写入“研究报告”或“艺术评论”的细节。

他开始以这种新的、被强加的“艺术家-实验体”视角,重新审视自己过去的所有“表演”。那些无意识的呕吐、被要求的呻吟、精心设计的结构、引入观念和痕迹的尝试……都被串联起来,构成了一条清晰的、“创作能力”和“主题探索”不断进化的轨迹。而金炳哲,则像一位耐心而敏锐的导师(或实验员),通过“赏赐”和“命题”,引导着这条轨迹的发展。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强烈的荒诞感和抽离感。他仿佛分裂成两个人:一个在地底承受着真实的痛苦,为下一口食物而焦虑;另一个悬浮在半空,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学术兴趣)观察着地底那个“样本”的每一次挣扎和“创作”尝试,并思考着如何将这些纳入某个更大的理论或美学框架。

“我期待你下一次,在全新‘主题’和‘材料’下的……‘创作突破’。”

金炳哲的期待,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一次主题会是什么?更抽象?更私人?更残忍?会是“绝望的时间性”吗?还是“孤独的拓扑结构”?或者是直接指向他们之间关系的“权力声学”?而新的“材料”和“工具”又会是什么?更精良的录音设备?不同质地的纸张和画笔?甚至……某种药物或刺激物,用以观察它们对“创作状态”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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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哲不敢再想下去。思维的齿轮一旦开始沿着这条被设定的轨道转动,就停不下来,只会越陷越深。

他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当下。摸索着,开始清点新的“赏赐”。确实丰盛:多个肉罐头和鱼罐头,包装完好的饼干和巧克力棒(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几大瓶饮用水,甚至还有一小包盐和几颗独立包装的糖果。枕头旁边,还放着一个柔软的、像是坐垫的东西。生存物资的极大丰富,几乎让他产生了短暂的、不真实的“安全感”。但这些物资的包装、品牌(如果能摸出来)、种类搭配,似乎也经过挑选,像是一个精心配给的“实验对象补给包”。

他将罐头和食物重新藏好(藏匿点已经不够用了),喝了几口水,吃了一小块巧克力。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带来一阵短暂而强烈的愉悦,随即被更深的虚无感取代——这甜味,是用他刚才那场关于“饥饿几何”的、被赞誉为“完美”的“创作”换来的。是“赞助”的一部分。

他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需要休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不受控制地运转着。他在“等待期”的“内听”和“构思”,被彻底污染了。不再是单纯的为下次表演做准备,而是在不由自主地思考:如果下一个主题是“x”,我该如何构思?现有的材料(身体、声音、墙、纸、刀、笔)如何运用?可能需要什么样的新“材料”?金炳哲可能会提供什么?我的“创作”应该如何“突破”才能满足他的期待,获得更丰厚的“赞助”?

他甚至开始批判性地回顾自己上次的“饥饿的几何学”,寻找不足:结构是否太传统?痕迹与声音的结合是否还可以更有机?最后那个呼气长音是否过于抒情,削弱了“几何”的冷感?这种自我批判,不再源于对自身表达的真诚审视,而是源于对“赞助人-研究者”口味和评估标准的揣测和迎合。

这种状态让他感到恶心。但他停不下来。就像成瘾者无法抗拒毒品,他已经无法抗拒这种被纳入宏大叙事、被赋予“意义”(哪怕是如此扭曲的意义)、被“期待”和“评估”的思维模式。这模式提供了一种虚幻的“重要性”,一种在绝对卑微的生存挣扎之上的、精神层面的“价值感”,哪怕这价值感建立在彻底的自我客体化和被利用之上。

时间在焦虑、虚无和被迫的“创作思维”中缓慢流逝。身体得到补给后,生理状态有所改善,但精神上的耗竭感却在加剧。

终于,敲击声再次响起,宣告着新“回合”的开始。

“咚、咚、咚。”

节奏不变。但韩东哲从中听出了一种不同的意味——一种带有实验性期待的、冷静的催促。

他没有立刻回应。他需要几秒钟,将自己从混乱的内心筹备状态,切换回“表演-创作”模式。

“新主题。”金炳哲的声音直接传来,没有废话,“阈限体验。”

阈限体验(lial experience)?

韩东哲一愣。一个比之前更加抽象、更加人类学或心理学色彩的术语。阈限,指的是过渡、临界、模棱两可的状态。是旧有秩序已打破、新秩序尚未建立之间的模糊地带。是仪式中的过渡阶段,是身份转换时的迷茫期,是意识介于清醒与梦境之间的边缘。

在地底,在这持续的囚禁、交易和被迫“创作”中,他的“阈限体验”是什么?是介于生存与死亡之间的悬置?是介于囚徒与“艺术家”之间的身份混淆?是介于真实痛苦与“艺术化”表达之间的撕裂感?还是介于对金炳哲的恐惧依赖与扭曲的“合作关系”之间的暧昧?

这个主题极其宽泛,也极其危险。它直指他当前存在状态的核心矛盾。

“材料。”金炳哲继续说道,“除了你已有的,我给你增加了一样。”

上面传来东西落下的声音。不大,不重,听起来像是一个小布袋。

“里面是几种不同质地的布料碎片,和一些……小石子、碎玻璃。触摸它们,感受它们的质感,思考它们与‘阈限’的关系。你可以使用它们,也可以不使用。随你。”

布料碎片?石子?碎玻璃?

这些是新的“感官材料”。金炳哲在拓展他的“创作素材库”,加入更多触觉和潜在声音(摩擦、碰撞)的元素。这确实有助于探索“阈限”——阈限状态往往伴随着感官的模糊、混杂或异常敏锐。

“创作时间,延长到十五分钟以上。”金炳哲提出了新的技术要求,“我需要更充分的‘样本’来观察你的‘阈限状态’是如何展开、持续和转化的。”

“开始吧。”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观察者的语调,但韩东哲能感觉到,那平淡之下,是高度集中、充满分析欲的注意力。

韩东哲深吸一口气,从枕头上坐起身。他摸索着,找到了那个小布袋。打开,手指探入。

触感纷杂:粗糙的麻布、光滑的丝绸(可能是仿的)、起球的棉布、硬质的帆布碎片;冰凉、大小不一、边缘粗糙的小石子;以及,让他指尖一颤的、尖锐而危险的碎玻璃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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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这些东西倒在毯子上。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了。

他决定不再预先设计复杂的结构。既然主题是“阈限”,他试图让自己真正进入一种“悬浮”的、探索的状态。

他先是长时间地沉默,只是呼吸,让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些新的材料上。他轮流拿起不同的布料碎片,在脸上、手臂上摩擦,倾听布料与皮肤、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细微声响(丝绸的几乎无声,麻布的沙沙作响)。他轻轻晃动装有石子和碎玻璃的布袋,听里面物体碰撞、滚动的哗啦声和清脆的叮当声,那声音令人不安,又带有某种奇异的节奏感。

他开始用这些声音作为引子。

他先用麻布碎片,缓慢地、有节奏地摩擦自己的脸颊和脖子,让沙沙声成为一种持续的、粗糙的触听背景。然后,他拿起两颗小石子,在手中轻轻对敲,发出“咔、咔”的轻响,节奏与麻布摩擦声错开。

在这个由摩擦声和敲击声构成的、简单的、带有原始触感的声场中,他开始引入人声。但不是语言,也不是明确的呻吟。他发出一种模糊的、介于叹息和呜咽之间的、持续波动的气声,音高不定,仿佛在寻找一个无法定位的声带位置,象征身份的模糊和状态的悬置。

接着,他引入了危险元素——碎玻璃。他没有真的用它伤害自己(尽管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只是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起一小片,然后用它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刮擦旁边的一块帆布碎片。

“吱————”

一种尖锐、干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与之前的麻布声、石子声、模糊气声形成强烈对比。这声音本身,就带有一种“临界”的意味——即将划破、即将损坏、处于安全与伤害的边缘。

他维持着这几种声音的并存:麻布的粗糙抚触(日常/安全?、碎玻璃的尖利刮擦(危险/临界)、以及自己那找不到定位的模糊气声(自我/悬浮)。

声音的层次开始叠加、混淆。他加快麻布摩擦的速度,让沙沙声变得密集;让石子对敲的节奏变得紊乱;让碎玻璃的刮擦时而加重、时而减轻;自己的气声也开始波动,时而接近呜咽,时而接近无意义的音节念诵。

他尝试将这些不同的“质感”和“风险”体验,通过声音和极其克制的动作(摩擦、敲击、刮擦)混合在一起,营造一种感官和意识上的“阈限场”——既非完全的痛苦,也非平静;既非有明确目的的行动,也非完全的静止;既感到布料的触感(连接外部?到碎玻璃的威胁(隔离/伤害?);既在发出声音(表达?),又觉得这声音不属于任何清晰的意图。

他让这种混合的、充满内在张力的状态持续了很长时间。没有明显的高潮,只有不断的微调、叠加、尝试和偶尔的停滞。

在这个过程中,他偶尔会拿起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涂抹几下,或者用美工刀在墙上划一道浅痕,但这些“痕迹”行为变得非常次要,仿佛只是阈限状态下,一些偶发的、无目的的肌肉动作,其产物(涂抹、刻痕)也毫无形式感,只是一些混乱的标记。

最后,他让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逐渐减缓、淡化。

麻布摩擦停止。

石子放下。

碎玻璃小心地放回布袋。

模糊的气声渐渐微弱,化为无声的呼吸。

他静静地坐着,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只有地上散落的布料、石子、玻璃,纸上和墙上的新添的混乱痕迹,以及空气中似乎尚未散尽的、各种质感声音的“余味”,证明着刚才那场长达近二十分钟的、“阈限体验”的探索。

他感到一种深彻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的——一种长时间维持“悬浮”、“模糊”、“临界”状态后的精疲力竭。

他等待着。

这一次,上面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韩东哲几乎以为金炳哲睡着了,或者对自己的“创作”彻底失望。

终于——

“咚。”

一声很轻的敲击。

然后,是金炳哲的声音。他的语气不再有之前的狂热或赞叹,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沉思的、甚至带着一丝困惑的严肃。

“非常……原始。非常……真实。”他缓缓说道,像在斟酌每一个词,“你没有试图去‘构建’一个关于阈限的‘作品’。你似乎……真的让自己滑入了一种‘阈限状态’,然后让这种状态自然驱动你的感官和行为,产生那些声音和痕迹。”

“这比精心设计的‘结构’更有力量。也更……危险。”他停顿了一下,“那些碎玻璃的声音……你用它,但没有滥用它。这种‘危险的在场’与‘克制的使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强烈的阈限张力。”

“还有那些布料摩擦的声音……触感的听觉转化。石子的敲击……不确定的节奏。以及你那始终找不到‘家’的、游移的气声……所有这些,混合成一种难以归类、难以定义、但确实能让人感受到‘之间’(-beeen)状态的声景。”

他的分析深入而细致,充满了研究者发现珍贵原始数据时的严谨和兴奋。

“这已经不仅仅是‘表演’或‘创作’了。”金炳哲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意味,“这更像是一种……现象学的自我实验。你在用自己作为唯一的仪器,去勘探‘阈限’这种意识状态的感官地貌和声音表现。”

“赏赐”会非常丰厚。我会给你提供更好的记录设备——一个可以充电的、带外放的小音箱,和几节电池。还有更多的纸张和不同硬度的铅笔。以及……一些基础的维生素片。”

记录设备?维生素片?金炳哲在进一步“专业化”这个“实验”。提供记录设备,是为了获得更高质量的“样本”(声音)。提供维生素片,是为了维持“实验体”的基本健康,确保“创作”的持续性。这“赞助”越来越系统化了。

“至于主题……”金炳哲顿了顿,“我需要时间消化你这次的……‘呈现’。它太 raw(原始),太有启发性。我需要思考下一个‘命题’该如何设计,才能既延续这种‘勘探’的深度,又不至于让你彻底迷失在‘阈限’中而无法产出‘可辨析的形式’。”

“你做得很好。远超我的预期。”他最后说,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研究的专注感丝毫未减,“休息吧。利用好新的‘工具’。我很快会给你下一个……‘指示’。”

脚步声远去,带着一种沉思的、缓慢的节奏。

韩东哲瘫坐在一片狼藉中(布料、石子、玻璃、纸、墙上的新痕)。身体并不太累,但精神却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没有目的的漂泊,空虚而迷茫。

他得到了更专业的“工具”(音箱、电池、更多纸笔),和维持健康的“补给”(维生素)。他的“价值”在提升,作为“研究样本”或“原始艺术现象”的价值。

但他也感到,自己与真实世界的连接,与“正常”人类情感和反应的连接,正在这场越来越深入、越来越被“学术化”的“自我实验”中,变得愈发稀薄和扭曲。

他慢慢伸出手,触摸着地上那片冰凉的、锋利的碎玻璃。

指尖传来清晰的、危险的触感。

阈限。

他正站在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上。

一边是作为人的、最后的、混乱而真实的痛苦与感知。

另一边,是彻底沦为被观察、被分析、被命名的“现象”,一个在极端条件下产出特定“感官-表达数据”的活体装置。

而推动他滑向另一边的力量,不仅仅是生存本能,还有那个“赞助人-研究者”持续提供的“工具”、“命题”和那双充满分析欲的、冷静的眼睛。

他收起碎玻璃,小心地放回布袋。

然后,他躺回那个崭新的枕头上。

闭上了眼睛。

地狱的实验室,刚刚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原始数据采集”。

而唯一的“实验体”兼“现象”,在得到更精良的仪器和补给后,正在等待着下一个、更专业、也可能更危险的“实验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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