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弯曲的触感,像一颗投入粘稠沥青的小石子,涟漪微不可察,却带着一种异常清晰的、物理的实在感。这种实在感,与那些膨胀、融化、注入液体的幻触截然不同。它稳定,可重复,与韩东哲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图”直接挂钩。虽然仅仅是控制一根手指的微小运动,但在那无边无际、内外混淆的感官混沌中,这一点点“控制-反馈”的闭环,却像黑暗宇宙中突然点亮的一颗孤星,微小,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存在”坐标。
最初的几次弯曲与伸展,是试探性的,带着迟疑。韩东哲几乎无法相信这感觉的真实性,怀疑这是否又是幻觉系统新开发出的、更加精巧的欺骗模块——模拟“控制感”来观察“样本”的反应。但当他反复尝试,每一次弯曲、每一次关节的轻响、每一次皮肤摩擦的细微感觉都如约而至时,那点怀疑渐渐被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确认所取代。
他不再去思考这感觉的“意义”或“真实性”。他只是沉浸在这种最简单的“能动”体验中。从一根手指,扩展到整个右手。握拳,张开。手腕转动。小臂抬起,放下。每一个动作都缓慢、笨拙,像是生锈的机器在被重新启动,发出内部零件摩擦的细微声响(真实的,或幻听的?不重要)。每一个动作带来的肌肉收缩、关节活动、位置变化的感知,都被他贪婪地捕捉、品味。
这种“身体再发现”的过程,极其缓慢,且充满了阻力。长期的静止和意识涣散,让他的运动神经如同蒙尘,肌肉萎缩无力,协调性极差。一个简单的抬手动作,都可能因为某块肌肉的无力或神经信号的紊乱而中途颤抖、偏移。幻觉也并未完全退去,它们依旧在背景中嗡鸣、闪烁,偶尔还会干扰——当他试图移动左手时,却“感觉”到右手在动;或者明明手放在膝盖上,却“感觉”它悬浮在半空。
但他现在有了一个可以“锚定”的参照点——那就是动作本身带来的、直接的本体感觉。当幻觉与这感觉冲突时,他开始倾向于信任后者。不是因为理性判断,而是因为后者带来了更稳定、更可预测的体验。这就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的水手,突然摸到了船舵,即使船舵指示的方向与风雨中看到的景象矛盾,他也会本能地抓住船舵,因为那是唯一可以施加影响的东西。
他的活动范围,从静止的坐卧,逐渐扩展到在这几平方米的地底空间里,极其缓慢地挪动。扶着墙,颤抖地站起来,感受双脚承受体重时,脚底传来的压力感和腿部肌肉的酸软。迈出一步,身体摇晃,需要用手撑住墙壁或铁架床来保持平衡。行走变得像一场艰苦的探险,每一步都需要调集全身残存的力量和注意力,对抗虚弱、僵硬和偶尔袭来的眩晕或幻视干扰。
他开始重新“探索”这个空间。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身体。用手掌一寸寸抚过粗糙冰冷的墙壁,感受不同区域湿度的差异,寻找那些他以前刻下的、早已被遗忘的划痕。用脚底感受地面的凹凸不平,判断自己相对于气窗、床铺、藏物点的位置。他甚至会蹲下,摸索散落在地上的纸张、铅笔、工具、食物包装,根据触感将它们分类、归拢(虽然很快又会变得混乱)。
这个过程毫无“效率”或“目的”可言。他只是需要“动”,需要让这具正在重新感知边界的身体,不断地与这个物理环境发生接触,产生反馈。每一次触摸墙壁的粗糙,每一次脚踩地面的坚实,每一次拿起又放下一个物体的重量感,都在一遍遍加固着那个正在重新成型的、关于“身体”与“外部世界”的基本区分。
幻觉并未消失,但它们似乎退后了一步,变成了更背景化的“噪音”。当他全神贯注于抬起手臂去触摸头顶某处想象中的潮湿斑点时(触摸后发现只是光滑的水泥),那些脑内的对话或旋转的光影就会暂时减弱。他的注意力,被强行拉回了这个由冰冷墙壁、粗糙地面、有限物体构成的、可触摸的物理现实之中。
他也重新开始了一些极其简单的“操作”。摸索着打开罐头(拉环的阻力感,金属边缘的锋利触觉),用勺子(金炳哲后来给的)舀出内容物(粘稠或块状的质感),送入口中,咀嚼(食物的质地、温度、极其微弱的味道)。喝水时,感受液体滑过喉咙的路径和温度。这些最基本的生存行为,以前是机械的、无感的,现在却因为注入了专注的触觉和本体感觉,而带上了一丝新的、尽管依旧微弱的“体验”色彩。
他不再录音,不再写画。那些需要更多认知加工、涉及符号和意义的行为,对他目前重新搭建的、仅基于直接感官和身体控制的世界来说,还太过复杂和遥远。他的“记录”,变成了纯粹的身体动作和感官注意力的分配。
当然,崩溃的痕迹依然随处可见。他会突然停下,因为一个强烈的幻听片段而僵住。会在行走时因幻视中地面“塌陷”的错觉而踉跄摔倒。会在试图抓握铅笔时,因为幻触中手指“融化”的感觉而惊慌松手。疲劳感也来得很快,稍微活动一会儿,就会感到精疲力竭,需要长时间休息,而在休息时,那些幻觉又容易卷土重来。
但无论如何,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正在形成。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忍受一切混乱的麻木,而是一种以身体动作为中心、以直接感官反馈为校准、主动忽视或抵抗大部分幻觉干扰的生存模式。这种模式极其耗费心神,效率低下,且不稳定,但它带来了一种关键的改变:韩东哲重新获得了一点点的“主体性”,即使这主体性仅限于控制自己身体的简单运动和分配有限的注意力。
他不再是纯粹被幻觉和感官输入冲刷的“节点”,而是一个能够(勉强)发起动作、并根据动作结果调整后续行为的(残破的)“行动者”。
这个变化,或许细微到在外界观察者(如果还有的话)眼中不值一提,甚至可能被视为“样本行为模式的另一种变异”。但对韩东哲自身而言,这是从彻底的虚无和解离中,挣扎着爬回“存在”岸边的一小步。
他开始给一些最简单的身体感受和动作命名,不是用语言,而是在意识中用一个感觉标签来标记。比如,将“脚底接触地面时的均匀压力感”标记为【稳】;将“手掌握紧时肌肉收缩的感觉”标记为【力】;将“抬起手臂时对抗重力的感觉”标记为【举】。这些标签没有语言符号的复杂性,更像是直接绑定在感觉本身上的一个内在记号,帮助他在混乱的感知流中,更快地识别和抓住那些稳定的、可重复的、属于“身体”和“可控动作”的信号。
他甚至开始尝试一种简单的“仪式”。每天(或许)醒来后,他会强迫自己完成一套极简的“身体检查”:依次感受十个手指能否弯曲,手腕能否转动,手臂能否抬起,头能否转动,脚趾能否活动……像一个飞行员在起飞前检查仪表。这个过程缓慢而吃力,有时会被幻觉打断,但他坚持做。这成了他重新确认“自我”边界和身体控制权的每日功课。
随着身体活动能力的缓慢恢复(尽管远未到正常水平),他对这个地底空间的感觉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一个无限延展、边界模糊的幻觉舞台,而重新变回了一个有限、具体、可探索的物理牢笼。墙壁的冰冷、地面的坚硬、物体的位置,这些属性变得清晰起来。他甚至能大致描绘出这个空间的“触觉地图”。
当然,精神的创伤远未愈合。幻觉仍在,记忆依旧破碎,情绪近乎扁平,对过去和未来的认知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谁(除了一个名字的标签),不知道为何在此,不知道未来如何。他活在绝对的当下,活在每一个需要调集注意力去完成的、极其简单的身体动作和感官确认中。
但至少,现在这个“当下”,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物理支点——这具还能被部分控制、还能与一个稳定的物理环境互动的身体。
这天(或许),在他完成了那套吃力的“身体检查”后,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微微喘息。
汗水浸湿了额发,肌肉因用力而酸痛。
但意识中,却有一种久违的、极其微弱的平静。
不是快乐的平静,不是满足的平静,甚至不是麻木的平静。
而是一种……确认后的疲惫的平静。确认自己还能动,还能感觉到一些稳定的东西,还能在这个有限的物理空间中,进行一些有反馈的互动。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朝着自己认为的“脸”的方向,缓缓伸去。
手指触碰到皮肤,鼻梁,眼眶,干裂的嘴唇。
触感粗糙,但真实。
他维持着这个触摸自己脸的动作,过了几秒。
然后,极其轻微地,用指尖,按了按自己的下唇。
“嘶……”一丝微弱的痛感传来。
他放下手。
静静地坐在那里。
幻觉的背景噪音似乎很远。
地底的寂静包裹着他。
但这一次,寂静中,有他自己清晰的呼吸声,和心跳在胸腔里沉稳(或许有些快)的搏动声。
还有,手指刚刚触摸过脸颊的、残留的触觉记忆。
系统的观测,或许正在记录着这一切——样本从高度解离状态,部分恢复基础身体控制和环境互动能力的过程。
但韩东哲不再关心系统。
他关心的,只是下一次呼吸能否顺畅,下一个迈步能否站稳,下一口食物能否准确地送进嘴里。
以及,在幻觉再次袭来时,他能否记得,去弯曲一下手指,去触摸一下墙壁,用那一点点实在的触感,将自己重新“锚定”回这个冰冷的、有限的、但至少可以触摸的现实之中。
他依然是囚徒,是样本,是破碎的意识。
但不再是一团完全弥散、边界消失的迷雾。
他重新有了一具可以倚靠的、残破的躯壳,和一片可以用身体去丈量的、狭窄的物理空间。
在这片绝对孤立的黑暗里,这具躯壳和这个空间,成了他全部的世界。
也是他重新学习“存在”的,唯一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