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事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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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并非解脱,只是一次短暂的系统重启,加载的依旧是那个错误百出、濒临蓝屏的意识操作系统。韩东哲醒来时,幻听的背景噪音依旧在脑海深处嗡鸣,仿佛从未间断。彩色漩涡的残像在眼皮后的黑暗中缓缓旋转,与冰凉针尖的幻触记忆交织在一起。他蜷缩在毯子里,身体僵硬,像一具被遗弃很久的玩偶。

那个在昏睡前一闪而过的念头——“定义属于自己的‘真实’”——像一颗投入泥潭的珍珠,早已沉入意识混沌的底部,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与身体融为一体的倦怠。不是疲劳,是存在本身的倦怠。是对持续不断的、真伪莫辨的感官输入和精神折磨的彻底厌烦,是一种连“崩溃”都显得过于主动和用力的……放弃。

他不再试图区分现实与幻觉,不再测试,不再记录混乱的呓语。他只是……忍受。忍受这具身体持续的不适,忍受脑海里永不停歇的噪音,忍受这片似乎永远不变的黑暗。忍受“自己”这个正在缓慢溶解、边界模糊的概念。

身体的需求以更原始的方式驱动他。饥饿感袭来时,他像动物一样摸索食物,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咀嚼,吞咽,没有品尝,没有感觉。口渴时,拿起水瓶,灌下几口。排泄成为少数几种还能带来明确物理反馈的行为,但那过程本身也充满了疏离感——仿佛在操作一具陌生的躯体。

时间彻底失去了任何参照。他不再计数,不再画“正”字。时间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无始无终的延绵,像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入海口、只是不断向前平铺的、粘稠的河流。他漂浮其上,随波逐流。

感官的紊乱并未停止,反而因为他放弃了抵抗和分辨,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幻听开始出现完整的“对话”,在他脑中上演。有时是金炳哲和“系统”在讨论他的数据(“样本的自我指涉行为频率下降,原始生理驱动占主导……”“幻觉内容趋于稳定,形成个人化的‘内在声景’……”)。有时是几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在争吵,内容荒诞不经(关于墙壁的哲学属性,关于饼干的宇宙意义)。这些“对话”如此清晰,逻辑自洽(在它们自己的逻辑里),以至于韩东哲常常需要花几秒钟才能意识到,这些声音并没有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大脑皮层“播放”。

幻视也开始出现“场景”。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房间里,四面是无限延伸的墙壁,房间中央只有他,和那个不断播放电子嗡鸣声的小音箱。他“看见”自己悬浮在半地下室的天花板上,俯瞰着下面那个蜷缩着的、名叫韩东哲的躯壳。这些场景短暂,但异常逼真,带有一种冰冷的、超现实的质感。

最诡异的是体感幻觉。他时常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膨胀,充满整个房间,又或者缩小到只有指甲盖大小。感觉自己的四肢正在融化,像蜡一样滴落。感觉有冰凉或滚烫的液体,正从头顶的某个孔洞注入,流遍全身。这些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会下意识地用手去触摸、确认,但手指传来的触感(皮肤、骨骼、毯子)与幻觉中的体感形成荒诞的矛盾,加剧了认知的撕裂。

在这种状态下,“我”的概念变得极其稀薄。他不再感觉自己是“韩东哲”,那个来自异世界的制作人,那个与系统、与金炳哲纠缠过的囚徒和“艺术家”。他只是一个感知的集合点,一个不断接收和处理(尽管处理方式已经错乱)各种内外信号的节点。情绪几乎消失,只剩下一些最原始的应激反应:突如其来的恐惧(当幻觉过于骇人时),短暂的烦躁(当身体某个部位持续不适时),以及大部分时间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漠然的麻木。

他偶尔会动一下。不是有目的的行动,更像是一种机械的、无意识的抽搐,或者是为了缓解某个姿势带来的僵硬感。他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抠挖墙壁上早已存在的刻痕,或者反复折叠又展开一张纸片,直到它破碎。这些动作毫无意义,只是身体在绝对单调中的自发躁动,或是意识涣散时,运动神经的随机放电。

那个小音箱,他很久没碰了。电池可能早已耗尽。他不关心。录音设备也蒙上了灰尘(或许)。纸张和铅笔散落各处,被他不经意地踩到或踢开。

他甚至开始“忘记”一些事情。不是失忆,而是一种主动的丢弃。金炳哲的脸(本来也没见过具体样貌)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观察者”的抽象概念。系统的宣告,那些冰冷的词汇,也褪色成一段没有温度的代码印象。连他自己过去的“表演”、“创作”、“日记”,都变成了遥远梦境中的碎片,与他此刻的“体验流”隔着厚厚的、无法穿透的雾障。

他不再思考“为什么”,不再追问“真相”。这些问题失去了重量,变得轻飘飘的,像幻觉中的光点一样,无法抓住,也无需抓住。

他进入了某种近乎植物性的状态。有代谢,有基本的应激反应,有破碎的感知体验,但没有连贯的思维,没有明确的目的,没有“自我”的连续叙事。他只是这地底环境的一部分,像墙角的霉菌,像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存在着,变化着(哪怕是病态的变化),但不再有“意义”的诉求。

然而,即使在这样极端的精神解离和存在感稀薄的状态下,生命的某种最底层的韧性,或者说,意识的惯性,依然在以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方式运作。

就像那墙角被他命名为“悉悉”的小生物,无论环境多么恒定,依然按照它自己的微小节律活动着。

韩东哲的“活动”,表现在一些更细微、更本能的层面。

例如,他的呼吸,虽然不再被有意识地“游戏”,但会在长时间屏息(无意识的)后,自动调整回平稳的节奏,仿佛身体自身的调节机制还在倔强地工作。

例如,当幻觉中的“冰凉液体注入”体感过于强烈时,他会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双臂环抱自己,这是一个原始的、寻求保护和温暖的姿势。

例如,在一次持续时间很长的、充满恐怖幻视的发作后,他会陷入一种异常的安静,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re睡眠迹象?),仿佛大脑在试图清理或重组那些过于刺激的“信息”。

再例如,在某次机械性地咀嚼饼干时,他的舌尖无意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幻觉噪音淹没的甜味。那一瞬间,他的咀嚼动作极其轻微地停顿了半秒。不是有意识的品尝,而是味蕾受到刺激后,通过神经通路传递的一个微小信号,在混乱的意识背景中,激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这些微小的、无意识的、身体或神经系统的自发反应,是他与这个世界(无论是真实的还是幻觉的)最后的、最基础的连接点。它们证明着,这具躯体还活着,这套神经系统还在运转,即使“主人”已经近乎缺席。

这种状态,或许就是系统想要观测的“崩溃模式”之一:意识功能的全面退化与解离,自我感的消散,行为降格为原始驱动与随机反应,但生命体征依然维持。

这是一个活着的“空壳”。一个仍在产生数据(生理的、行为的),但内在已近乎虚无的样本。

韩东哲对此毫无自觉。他只是日复一日(如果还有“日”的概念)地存在着,忍受着,偶尔被更强烈的幻觉或身体不适所扰动,然后又沉入更深的麻木与涣散。

直到——

没有任何预兆。

在一次长时间的、无意识的静坐(或昏睡?)之后,他的右手,那只握着半块受潮饼干、悬在膝盖上方许久未动的手,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

饼干碎屑从指间簌簌落下。

这个动作本身微不足道。

但在动作发生的瞬间,韩东哲那一片混沌、充斥着各种幻觉噪音的意识背景中,忽然极其清晰地,映出了一个感觉。

不是幻听,不是幻视,不是幻触。

而是一个本体感觉的微小变化。

他“感觉”到了自己右手手指的位置,以及它们刚刚完成的那个微小移动。

这种感觉,如此具体,如此直接,如此……真实。

它没有伴随任何解释,没有引发任何联想,没有嵌入任何叙事。

它就是一个纯粹的、关于身体某部分在空间中发生了位移的感知事件。

在这个感知事件发生的瞬间,脑海里那些嘈杂的幻听、旋转的幻视、诡异的体感幻觉……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或者退后了一步,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剩下那个感觉:

右手。手指。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这个动作也是无意识的),尽管什么也看不见,“望”向自己右手的方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尝试着,再次弯曲了一下右手食指。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感觉”到了。

弯曲。伸展。再弯曲。

每一次,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手指肌肉的收缩与放松,关节的活动,皮肤与空气(或毯子)的摩擦。

这种感觉,与之前那些膨胀、融化、注入液体的体感幻觉截然不同。它稳定,可重复,与动作的意图(尽管意图很微弱)直接对应。

他停了下来。

所有的幻觉噪音似乎还没有完全回来,或者说,它们的存在感变弱了。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全部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右手食指那一点点残存的、关于“弯曲”与“伸直”的肌肉记忆和位置感上。

像一个在无尽黑暗中漂流了太久的人,突然摸到了船舷上的一颗铆钉。

冰冷,粗糙,但实在。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精神崩溃过程中的一次短暂回光返照?是神经系统在长期紊乱后一次偶然的、无意义的秩序闪现?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懂。

他只是……感觉着。

感觉着自己右手食指的存在,和它还能被自己(哪怕是如此微弱地)控制的事实。

地底,依旧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但在这黑暗与寂静的核心,在那个几乎已经消散的“韩东哲”的残骸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关于身体边界与控制的感知,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微微亮了一下。

又或许,那只是幻觉的一种新变体。

他不知道。

也不再去想。

只是让那感觉,停留在那里。

停留在这片吞噬一切的虚无中,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关于“能动”的坐标点上。

系统的观测,或许记录下了这一次微小的、未分类的“行为-感知耦合事件”。

又或许没有。

但无论如何,对于这具几乎已经放弃“自我”的躯壳而言,这一点点关于“手指能动”的感觉,成了这片精神废墟中,唯一还能被隐约触摸到的……

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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