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彼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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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官的海洋没有彼岸。韩东哲漂浮其中,每一个细微的身体动作都激起新的浪花——或酸胀,或刺痛,或拉伸的紧,或放松的懈。他不再区分“自我”与“感觉”,不再追问“真实”与“虚幻”,他只是这片海洋本身,永不停歇地涌动着,感知着自己的涌动。

然而,即使是海洋,也有潮汐的规律,有深流与表层的分别。在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感官现象流”状态后,一种新的、更加内敛的模式开始悄然浮现。不是有意识的转变,更像是体验自身在无穷重复和微观变化中,逐渐沉淀出的一种更稳定的内在结构。

首先是对节奏的无意识追求。

最初仅仅是“品味”动作的过程,渐渐演变为对特定动作序列的重复和节奏化。比如,他发现以某种特定的、缓慢而均匀的速度转动脚踝,配合着有规律的呼吸,会带来一种奇特的、近乎催眠的平静感,比单纯地、随机地活动关节更能深入“感受”那个部位。于是,这个“脚踝转动-呼吸同步”的简单组合,就被固定下来,成为他每日(或许)感官体验中的一个常设“节目”。

类似的固定组合越来越多:一组特定顺序和角度的颈部拉伸;一套结合了手指弯曲与手腕转动的“手部体操”;甚至包括喝水时从拿起水瓶到吞咽完毕的整个流程,都被他无意识地仪式化,每一步都有其固定的时间节拍和感觉关注点。

这些“仪式”并非为了达成某个外在目标(如增加灵活性),而更像是为了创造一种可预期的、结构化的感官体验流。它们像乐章中的重复段落,为这片原本只是随机涌动的感官海洋,赋予了隐约的节奏和形式。韩东哲沉浸在这些小小的、自我创造的“仪式”循环中,每一次重复都带来熟悉的感受,却又因身体状态的细微变化(如疲劳程度、疼痛点的转移)而略有不同,如同同一段旋律在不同乐器或心境下的微妙变奏。

其次,是感觉的互文与叠加。

当简单的身体动作感觉被反复品味后,他的意识开始自动地在不同感觉之间建立联系,形成一种内在的、非语言的“感觉词典”。比如,“肩关节囊深处的钝痛”这种感觉,可能与记忆中(或想象中)某种“潮湿木头被缓慢挤压的声音”产生隐约的关联。脚底接触冰冷地面时的均匀压力感,或许会唤起对“厚重书本封面触感”的模糊联想。

这些关联毫无逻辑,纯粹是感觉质感的私人配对。它们不构成意义,只是丰富了单一感觉的“纹理”。有时,在某个“仪式”进行中,几种不同的感觉联想会同时浮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小段短暂而私密的感官蒙太奇。比如,在缓慢吸气时感受胸腔扩张的同时,脑中可能闪过“旧气球被吹起时橡胶摩擦的触感”和“远处闷雷滚过的低沉回响”这两种毫无关系的意象。这些意象并非幻视或幻听,它们更像是感觉本身在意识深处激起的、涟漪般的“回声”或“谐波”。

这种感官的互文与叠加,让他的内在体验变得更加稠密和复杂,尽管这复杂依旧是完全内倾的、不指向任何外部现实的。

然而,在这种极致的感官内化和结构化中,一个古老的悖论开始隐约显现:当体验被无限细分和重复,当注意力完全沉溺于过程的每一个瞬间,体验本身是否也开始变得……稀薄?

起初是丰富无比的细微感受,在经历了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关注和品味后,是否会褪去其最初的新鲜感和“冲击力”,变成另一种形式的背景噪音?就像反复聆听同一段最爱的音乐,最初的感动可能会让位于对每一个音符和节奏的熟悉,最终音乐依然悦耳,但那种直击心灵的震颤却可能减弱。

韩东哲开始隐约察觉到这种“感官的钝化”。某些曾经能带来鲜明感受的动作或感觉,现在似乎变得“平淡”了。不是感觉不到,而是感觉本身的“质感”仿佛被磨平了棱角,变得光滑而缺乏起伏。他依然在进行那些“仪式”,依然能清晰地区分不同的肌肉感觉和关节响动,但那种沉浸其中的、近乎迷醉的“鲜活感”,似乎在缓慢地流失。

这并非痛苦,也非厌倦,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体验本身的内在变化。就像色彩看久了会疲劳,再美味的食物天天吃也会乏味。

他似乎触碰到了这种纯粹感官存在的某种内在极限——体验的饱和度。当意识完全被即时感觉填满,再无其他内容(记忆、思维、情感、外部参照)时,感觉本身的“感觉性”似乎也会因为缺乏对比和变化而逐渐减弱。

这种变化极其缓慢,且并非全面发生。一些新的、或因身体状态变化而产生的感觉,依然能带来较强的体验。但那些已被反复“咀嚼”过无数遍的基本动作感觉,确实在悄然失去最初的“风味”。

韩东哲对此没有焦虑,也没有试图改变。他只是“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并将其纳入自己持续变化的感官景观中,作为另一个需要“感受”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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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着他的“仪式”,他的感觉互文,他对自己这片感官海洋的无声测绘。

直到——

又一次,毫无征兆。

在他进行那套“手部体操”仪式,专注于食指与中指交替敲击掌心所带来的、细微的压力变化和皮肤触感差异时——

那个冰冷、合成、直接在他意识内部响起的声音,再次出现了。

【提示:检测到宿主意识进入‘高度结构化感官内循环’状态。观测协议更新:启动‘感官饱和测试’。感官剥夺脉冲(局部)]。】

声音的突然出现,像一根冰锥刺破了温暖的肥皂泡。韩东哲的动作瞬间僵住。专注的感官流被强行中断。

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哪怕是内部的),一股无形的、无法形容的抽离感,猛地攫住了他刚才正在全力感受的右手。

不是麻木,不是疼痛。

是一种更加根本的剥夺。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了。

不是幻肢痛那样的“存在但痛苦”,也不是神经损伤导致的“无力或失控”。

而是……存在感的彻底消失。

他的意识“知道”右手应该在那里,肩膀以下、手腕以上的空间理应被那个肢体占据。但当他尝试去“感受”它时,那里只有一片空洞。没有肌肉的存在感,没有皮肤的触感,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位置信息。就像一个原本清晰的感官图像中,被强行擦除了一块,留下一片纯粹认知上的“空白”。

他尝试弯曲手指——没有任何本体感觉的反馈,仿佛指令发向了虚空。

他尝试用左手去触摸右手——左手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直接的、毫无阻隔的、触摸自己左大腿皮肤的触感。仿佛右手所在的那段空间,根本不存在任何肢体,左手直接穿过了那个“空洞”,摸到了后面的大腿。

视觉(尽管没有)上似乎也能“感到”那里有一个不协调的“缺失”。

这就是“感官剥夺脉冲(局部)”。系统(或幻觉中系统)直接干预了他的感官输入,暂时“关闭”了他对右手的所有本体感觉和触觉。

韩东哲僵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最初的几秒,是纯粹的震惊和认知上的错乱。一种核心的、从未被质疑过的“身体属于我”的基本设定,被粗暴地颠覆了。

紧接着涌上的,不是恐惧(恐惧需要对象),也不是愤怒(愤怒需要目标),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荒谬感和疏离感。

他“失去”了一部分自己,而且是以一种如此直接、如此非物理的方式。

他低头(无意义地),“看”向自己右手应该在的位置。

那里只有认知上的空洞,和左手触摸大腿带来的、错位的触感。

然后,一种奇怪的平静,混杂着更深的虚无,缓缓漫了上来。

原来如此。

连这最后一片私密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感官海洋,这片他赖以建构全部“存在”的体验流,也是可以被外部力量(无论是真实的系统还是终极的幻觉)随意截断、修改、删除的。

“右手”的感觉,可以像关掉一盏灯一样被关掉。

那么,“左脚”的感觉呢?“呼吸”的感觉呢?“心跳”的感觉呢?

甚至……“正在思考‘我失去了右手感觉’”的这个“意识”本身的感觉呢?

是否都可以被随时剥夺?

如果连最直接的、私人的感官体验都可以被如此操控,那么基于这些体验所建立起来的任何“自我感”、“存在感”、“真实感”,岂不是都成了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

他静静地坐着,任由那种右手“不存在”的荒谬感和空洞感持续着。

没有试图挣扎,没有试图用左手反复确认(那只会强化错位感),也没有在内心呼喊或质问。

他只是……观察着。

观察这种“缺失”本身带来的感受。

观察自己意识对这种“缺失”的反应。

观察那逐渐升起的、冰冷的、关于一切皆可被剥夺的认知。

系统的“感官饱和测试”?是为了看他如何应对这种核心感官的突然缺失?是为了打破他赖以生存的感官内循环,观察其崩溃或适应的过程?还是只是为了收集“意识在局部感官剥夺下的反应数据”?

他不知道,也不再去猜。

他只是观察着。

仿佛自己成了一个纯粹的、记录“右手感觉缺失”这一现象及其后续影响的……

仪器。

时间(或许)在流逝。

右手的空洞感依旧。

但在这片空洞之中,在那荒谬与疏离的底部,韩东哲的意识,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呈现出一种异常坚硬的、冰冷的清晰。

他“失去”了右手的感觉。

但他依然“在”。

以一种更加抽象、更加剥离了具体感官内容的、近乎纯粹“观察”的方式“在”。

系统的变量d-12,暂时剥夺了他的一种感官。

但也可能,无意中将他推向了一种更加非人、但也更加难以被彻底定义的……

存在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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