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四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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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雨在黎明前终于停了。

不是渐渐沥沥,而是戛然而止。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关掉了水闸。随之而来的是绝对的寂静,一种被暴雨洗劫过后、万物噤声的真空。然后,声音才一点点回来:积雨从树叶边缘滴落的哒哒声,远处依旧澎湃但已不再狂暴的海浪声,还有……窝棚里此起彼伏的、沉重的呼吸。

空气清冽得刺骨,吸进肺里带着昨夜残留的水汽和植物被揉碎后的清苦。光线从棕榈叶的缝隙里挤进来,微弱,惨白。

李明宇第一个睁开眼。窝棚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气,混合着汗味和泥腥味。身边的人蜷缩着,姿势僵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尚未褪去的惊悸。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手脚冰凉麻木。昨夜为了节省热量,他几乎没怎么睡。

他小心地挪开抵在“门”上的石头和充当门栓的粗树枝,推开那扇湿漉漉、沉甸甸的棕榈叶挡板。

清冷的晨光涌了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强烈气息。

营地一片狼藉。

篝火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被雨水泡发的黑色灰烬和几根焦黑的木头,湿漉漉地冒着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烟气。地面泥泞不堪,到处都是积水的小坑。溪流变得浑浊而汹涌,水位明显上涨,哗哗的水声比平时响亮许多。周围的树木像被狠狠蹂躏过,断枝残叶落了一地,一片倒伏的蕨类植物上还挂着浑浊的水珠。

但,窝棚完好无损。除了边缘有些湿透,整体结构坚挺地立在那里,新增的支撑杆和拉索上挂满水珠,在晨光下微微反光,像沉默的勋章。

他走出来,踩在泥泞里,靴子立刻陷进去半截。冰冷的泥水渗进缝隙。他没管,走到溪边。溪水浑浊泛黄,水流湍急,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断枝。直接饮用或用于清洁的风险大增。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水面漂浮的杂物,仔细观察水流。然后,他转身回到营地。

其他人也陆续醒了,钻出窝棚,面对这片狼藉,脸上都写着茫然和沮丧。火灭了,水脏了,地没法下脚,本就匮乏的物资经过一夜湿气侵袭,状态堪忧。最关键的是,经过昨夜那场消耗心神的暴风雨,每个人的体力都跌到了新的谷底,意志力更是像被水泡过的饼干,一碰就碎。

“火……彻底完了。”金振宇踢了踢那堆湿透的灰烬,声音干涩。

李秀彬看着浑浊的溪水,眉头紧锁:“这水怎么喝啊?”

车仁俊脸色阴沉,没说话,只是用力搓着自己冻得发青的手臂。他昨晚为了抵门,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金珉锡强打精神,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但动作迟缓,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感。他的目光扫过完好无损的窝棚,又在李明宇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去整理那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棕榈叶残骸。

没有人提出“怎么办”。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疲惫笼罩着营地。之前对食物和水的焦虑,此刻在“失温”和“基础生存条件崩溃”的威胁面前,似乎都退居次席。冷,饿,渴,脏,累,一切负面感受在雨后冰冷的清晨被放大到极致。

李明宇走到那堆湿透的篝火灰烬旁,蹲下。他没试图重新点燃这堆完全湿透的东西。而是用一根树枝拨开表层的湿灰和木炭,往下挖。下面,因为之前搭建了简易遮雨盖,加上灰烬本身有一定保温隔湿作用,竟然还有一小片区域没有完全被雨水浸透,是一些半焦的、尚带一点余温的木炭和干燥的木屑。

他小心地将这些宝贵的、尚未完全湿透的引火物收集到一片宽大的树叶上。然后,他走到窝棚侧面,掀开昨晚他用棕榈叶和树枝遮盖起来的一小堆东西——那是他前天和昨天趁着天气好,特意收集、晾晒、并小心保存起来的、最干燥的细树枝、树皮和苔藓绒。

看到这一幕,金珉锡的动作停了停。

李明宇拿着干燥的引火物和那堆宝贝似的细柴,没有回到原来湿透的火堆位置。他走到窝棚门口那个昨天新增的、向前延伸的雨檐下方。这里的地面因为雨檐的遮挡,相对干燥一些。他清理出一小块地方,用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的、带通风口的新灶台。

然后,他重复了之前生火的动作。用打火石点燃干燥的苔藓绒,小心地引燃细树枝,再慢慢添加稍粗的柴火。整个过程熟练而稳定,在周围一片湿冷绝望的背景下,那簇重新跳动起来的橙红色火苗,几乎带着神迹般的意味。

温暖的光和热,伴随着细微的噼啪声,扩散开来。

这簇火,比之前任何一堆篝火都小,但在此刻,它的意义远超以往。它不仅仅意味着可以烧热水,更是一种象征——生机并未断绝,秩序可能重建。

车仁俊第一个被吸引过来,沉默地蹲在火边,伸出冻得僵硬的手。其他人也像被磁石吸引一样,慢慢围拢过来,没人说话,只是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宝贵的温暖。

李明宇没看他们。他拿起自己的金属饭盒,走到溪边。他没有直接舀取浑浊的溪水。而是向上游走了几步,找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岸边有较多砂石和草木根系的地方。他用饭盒舀起水,然后等待泥沙沉淀。这不够。他走回营地,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那块蜂蜡(裹在锡纸里),又拿出一样谁也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他之前从一件旧运动衣内衬里拆出来的一小片致密布料,类似速干衣材料,纤维极细。

他走回溪边,将那片布料蒙在另一个空饭盒口,用细绳扎紧。然后,他将经过初步沉淀、依旧浑浊的水,缓缓倒在布料上。水透过布料滤出,滴落进下面的饭盒,虽然还不是完全清澈,但肉眼可见的泥沙和大部分悬浮物被留在了布料上。

他重复了几次,得到小半盒相对清澈的滤过水。然后,他回到火堆旁,将饭盒架在火上烧煮。

整个过程,安静,专注,带着一种不为外界所动的节奏。

当饭盒里的水开始冒出热气时,围在火边的人们,眼神已经变了。那不仅仅是看“火”,而是在看一套清晰的、从绝境中重新获取生存资源的“方法”。

水烧开了。李明宇倒出一点点在瓶盖里,吹凉,喝掉。然后,他将剩下的热水倒进另一个容器,示意其他人可以用自己的饭盒接着烧。

他没有解释过滤的方法,也没有强调保存火种和干燥引火物的重要性。他只是做。做给所有人看。

但这就够了。

车仁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个……过滤的布,还有吗?”

李明宇摇摇头:“只有一块。”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找吸水好的致密布料,或者用多层棕榈叶纤维、沙子、木炭,一层层垫在容器里,也能过滤,慢一点,但有用。”

车仁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自己湿透的t恤下摆。

金珉锡立刻站起来:“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叶子!”他又恢复了那种积极响应的姿态,但这次,动作里少了些刻意的表现,多了点急迫的真实。

李秀彬也小声对同伴说:“我们……要不要去捡点干柴?火边烤一烤,说不定能用?”

一种微弱的、自发的协作,在温暖的诱惑和生存的本能驱使下,开始重新萌芽。虽然依旧迟缓,虽然带着试探,但不再是完全的依赖或茫然等待。

李明宇没有再参与接下来的“恢复工作”。他喝完水,拿起自己的钓具和求生刀,走向溪边。

雨后的溪流情况复杂,水位高,水流急,水浑浊。他选择的钓点比平时更讲究,在一处被巨石分开的洄流区,那里水流相对平缓,泥沙沉积也较多,可能藏着被激流冲懵的小鱼。

他安静地坐下,甩出钓线。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动作不如平时流畅。

营地那边,车仁俊尝试用浸湿的t恤外层配合沙土做简易过滤器,效果不佳,但总算滤出一点稍清的水,正小心翼翼地烧着。金珉锡带回几种不同的阔叶,和李秀彬她们一起研究哪种纤维更合适。有人开始在火边烘烤捡来的、半湿的细小树枝,试图为火堆补充燃料。

时间在缓慢的恢复中流逝。快到中午时,李明宇的鱼线再次传来了动静。这一次的挣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稳住手臂,与水下的力量周旋了几分钟,才将一条将近二十公分长、身体扁宽的鱼拖上岸。鱼在棕榈叶上激烈地弹跳,银灰色的鳞片在惨白的日光下闪动。

这一次,当他拿着鱼回到营地时,迎接他的不再是单纯的饥饿目光。那目光里,掺杂了更多的东西:惊异,逐渐积累的信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倚赖。

烤鱼的香味再次弥漫时,分配的过程比昨天更加沉默,也更加有序。没人争抢,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时,甚至有人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声音很低,但清晰可辨。

食物依旧匮乏,但秩序和希望,就像那簇在雨檐下重新燃起的火苗,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

下午,节目组的补给投放无人机破空而来,打破了营地沉闷的节奏。按照规则,这是他们用前两天“表现”换来的奖励。一个防水包裹落在指定空投点。

所有人精神一振,挣扎着起身去取。包裹打开,里面是额外的压缩饼干、几块巧克力、少量净水药片、一把新的多功能铲、以及——一个简易的太阳能蒸馏器组件说明图和几块透明塑料布。

“太阳能蒸馏器?”金振宇拿起说明图,一脸茫然,“这……怎么用?”

车仁俊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紧锁:“需要阳光,把盐水或脏水蒸发,冷凝成淡水……原理倒是简单。”他环顾依旧阴沉的天空,摇头,“可这鬼天气,哪来的太阳?”

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蒙上阴影。没有阳光,这看似高科技的补给,等于一堆废塑料。

金珉锡拿起一块塑料布,对着天空比划,似乎在思考如何利用:“也许……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比如收集雨水?”

“雨水倒是干净,可怎么收集?用这些塑料布和饭盒?”李秀彬看着有限的容器,发愁。

众人围着这堆“先进”却暂时无用的物资,七嘴八舌,再次陷入低效的讨论。

李明宇没有凑过去。他吃完分到的鱼,走到堆放补给的地方,拿起那几块塑料布,展开,摸了摸材质。又看了看那个太阳能蒸馏器的简易支架图纸。

然后,他走回火堆旁,拿起木炭,在昨天画过加固示意图的泥地旁,又画了起来。

这一次,他画了一个倒置的漏斗形状,旁边标注“塑料布”。漏斗下方画了一个容器。然后在漏斗上方画了火焰的符号。

“没有太阳,”他用木炭点了点火焰符号,声音平静,“可以用火。”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支架,示意如何将塑料布撑开在火堆上方一定距离,形成冷凝面。下方放置收集容器。

“火的热气,蒸发湿泥土里的水汽,或者直接烧煮海水、脏水产生蒸汽,碰到冷的塑料布,凝结成水,滴下来。”他言简意赅,“慢,但能得到干净的淡水。比等太阳可靠。”

说完,他再次扔下木炭。

营地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示意图,又看看手里轻飘飘的塑料布,再看看那簇跳跃的火苗。

车仁俊眼睛亮了。他立刻拿起一块塑料布和支架组件,比划着:“试试!马上试试!”

金珉锡也迅速反应过来:“需要架子!我去砍树枝!”他这次没有看李明宇,而是直接付诸行动。

新的尝试开始了。虽然笨拙,虽然第一次搭建的冷凝装置歪歪扭扭,放置在火堆上方后,塑料布很快被热气熏得摇晃,收集到的水滴少得可怜。但这无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一种将“无用”补给转化为“有用”资源的可能性。

李明宇没有参与具体的搭建和调试。他回到溪边,继续他的垂钓。他知道,蒸馏装置初期效率极低,远不能解决饮水问题。真正的保障,还是烧开过滤的溪水,以及,如果可能,更多的食物。

但他提供的那一点思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再次扩散。

傍晚时分,经过几次调整,那个简陋的火堆蒸馏装置,终于在饭盒边缘,收集到了薄薄一层、不超过一口的、完全透明的蒸馏水。当车仁俊小心翼翼地将那点水倒出来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那清澈无比的水,眼神发直。

“真的……是淡水!”金振宇喃喃道。

虽然少,但它代表了一种突破。一种不依赖天气、不依赖补给、能动用智慧从恶劣环境中榨取生存资源的可能。

金珉锡看着那点水,又看看坐在溪边暮色中的李明宇的背影。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近乎凝滞的沉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曾经同公司、如今似乎已在天堑另一边的“前辈”之间,差距可能远不止是钓到一条鱼、搭好一个棚子那么简单。那是一种对环境的理解,对资源的转化能力,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能冷静寻找出路的……生存本能。

夜幕再次降临。火堆蒸馏装置在夜色中继续它缓慢的工作,偶尔有一滴水珠落下,发出细微的“嗒”声,如同生命微弱的脉搏。

窝棚里,依然拥挤,依然潮湿。但气氛已经不同。不再仅仅是绝望的忍耐,多了一丝微弱的、名为“能动性”的东西。人们低声交谈的不再只是抱怨,开始夹杂着对如何改进过滤器、明天去哪里找更好的柴火、甚至是否尝试用蒸馏法处理少量海水(如果能找到安全取海水的地点)的讨论。

李明宇依旧睡在靠边的位置。听着身边这些细微的、带着生涩希望的声响,听着棚外依旧不歇的溪流声。

他知道,饥饿和疲惫的阴影依旧浓重,远未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但人心的溃坝,似乎在最危险的时刻,被他用几簇火苗、几张示意图,勉强堵住了缺口。

他闭上眼。

明天,食物压力会达到顶峰。而身体的疲惫,也已接近临界。

他需要找到新的、稳定的食物来源。不能只靠运气和那根细线。

雨水浸泡过的森林里,或许藏着别的机会。

只是,那需要冒更大的风险,深入这片刚刚被暴雨冲刷过的、湿滑而陌生的领地。

耳边,那滴蒸馏水落下的“嗒”声,微弱,却持续不断。

像倒计时的秒针,催促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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