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林间,卷走了最后一声信号枪的余音,也似乎抽走了所有人肺里最后一丝空气。
死寂。
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胸口,只有心脏在绝望中沉重地、徒劳地搏动。
金珉锡的脸在暮色中灰败如纸,眼神涣散,仿佛刚才那一声枪响不是来自远处,而是直接击穿了他的颅骨。车仁俊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那里,手指深深抠进湿冷的树皮,指节发白。李秀彬的啜泣声停了,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输了。七天炼狱,最后一步,咫尺天涯。优先救援,医疗包,活下去的希望……啪,一声轻响,灭了。
李明宇的声音,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响起。不高,沙哑得厉害,却像一把锈迹斑斑但足够锋利的凿子,硬生生楔了进来。
“……东北方向。地图上,正北偏西。”
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带着高烧和伤痛侵蚀下的虚弱,却又奇异地清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看不见的泥点。
车仁俊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眩晕。他几乎是用抢的,从怀里扯出那张被汗水、雨水浸得边缘发软、字迹模糊的塑封地图。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对着逐渐暗淡的天光,反复比划。
“东北……这边……正北偏西……这边……”他喃喃自语,声音急促而破碎。然后,他霍然抬头,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李明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死灰中爆燃,“你是说……他们……也没到?在骗我们?!”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狰狞希望。
金珉锡浑身剧烈地一震,涣散的目光猛地收缩,钉子一样钉在李明宇脸上。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绝望或恐惧,而是混杂了难以置信、怀疑,以及一丝被强行拽出深渊的、尖锐的刺痛。
李明宇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车仁俊。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用来对抗身体的崩溃。他扶着那块湿滑的石头,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青筋在苍白皮肤下蜿蜒。受伤的右腿虚虚点着地,每一次尝试承重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早已湿透的后背。
他咬着牙,腮帮绷紧,一点一点,将身体的重心从石头上移开,挪到那条完好的左腿上。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每一次肌肉的颤动,每一声压抑的抽气,都清晰可闻。
终于,他站直了。虽然摇摇欲坠,虽然下一秒就可能再次倒下。
他抬起头。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脸色在暮色中白得发青,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没有胜利在望的兴奋,也没有绝境逢生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燃烧到极致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陈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还有时间。”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却像冰锥,刺破了笼罩的绝望。
“医疗包,还在那里。”
话音落下,营地(如果这泥泞陡坡还能算营地的话)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死水一潭的绝望,而是紧绷的、充满未知张力的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明宇身上,那个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却用一句话扭转了乾坤的人。
车仁俊第一个动了。他猛地将地图塞回怀里,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属于“领头者”的凶悍和决断,尽管那火焰深处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悸。“走!”他低吼一声,不再看李明宇的腿,而是扫视其他人,“还能动的,都跟上!抢在他们前面!”
这是命令,也是唯一的生路。
李秀彬抹了把脸,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金振宇和其他人也互相搀扶着起身,脸上还残留着恐惧,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被强行注入的、名叫“可能”的强心剂。
只有金珉锡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没有人催促他。刚才他那句“背着他走?我们谁能背得动?”还在冰冷的空气里残留着刺人的回音。
李明宇没等他。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灼热而短促,带着肺部不堪重荷的嘶声。然后,他抬起那条完好的左腿,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脚掌落在泥泞的斜坡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受伤的右腿悬空拖拽,每一次摆动都牵扯着脚踝和全身的伤口,剧痛像电流般窜遍全身,眼前阵阵发黑。他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一株小树的树干,才勉强稳住。
第二步。
更慢,更艰难。身体的重心在左腿和树干之间摇摆,像狂风中即将折断的芦苇。汗水汇成细流,从额角滚落,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进泥里。
他没有停。
第三步,第四步……
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和粗重破碎的喘息。他的背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单薄,佝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执拗,一步一步,向上,向着那道吞噬了夕阳最后余晖的、黑暗的山脊线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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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个伤员的蹒跚,那是一头濒死野兽,用尽最后力气,爬向水源的挣扎。
车仁俊眼眶一热,猛地扭过头,大步走到前面,用铲子狠狠劈开拦路的藤蔓,动作粗暴,像是在发泄着什么。其他人默默跟上,脚步沉重,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落在最后、独自与伤痛和坡度搏斗的身影。
金珉锡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李明宇几乎是用爬的姿态在向上挪动,看着他每一次停顿、每一次颤抖、每一次因剧痛而骤然收缩的肩背。那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心里某个从未被触及的、坚硬又脆弱的地方。
他忽然动了。不是冲向李明宇去搀扶,而是猛地转身,冲到了队伍最前面,抢过车仁俊手里的铲子(车仁俊愣了一下,没阻止),发疯似的砍劈着前方更茂密的荆棘和横生的枝杈。他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有些危险,树枝反弹回来抽打在脸上也浑然不觉,只是埋头向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斩断某种无形的、令他窒息的东西。
路,在沉默和一种奇异而悲壮的合力下,被艰难地开辟出来。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墨蓝色的天幕上开始浮现出稀疏的星子。林间的温度骤降,湿冷的空气像无数细针,刺穿着单薄潮湿的衣服。
李明宇的意识在疼痛和高烧的夹击下,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扭曲成晃动的色块。耳朵里除了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粗嘎的喘息,其他声音都变得遥远。他只是凭着本能,看着前面队友模糊的背影,看着脚下被踩踏过的泥泞痕迹,抬腿,落下,再抬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前方的坡度陡然变得平缓,树木开始稀疏。他们已经接近山脊线。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开路的金珉锡猛地停住,举起手。
所有人瞬间屏息。
前方不远处,透过最后几丛灌木的缝隙,可以看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一个简陋的、用木头搭成的三角形台架矗立着,大约一人多高。台架上,固定着一个醒目的、橘红色的金属盒子——医疗包!旁边还有一个信号枪支架,上面空空如也。
而在医疗包下方,站着两个人影。
b营地的人!他们也刚刚抵达!其中一人手里,正拿着一把信号枪,仰头对着天空,似乎正在瞄准,准备发射!
他们被骗了!那声枪响果然是误导!对方也才刚到,甚至可能刚到!
“他们……”车仁俊压低声音,牙关紧咬。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b营地那拿信号枪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猛地回头!暮色中看不清对方表情,但动作瞬间透出惊慌。他立刻调整枪口,不再是对天,而是——
“阻止他!”车仁俊怒吼一声,如同下山猛虎,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金珉锡也像离弦之箭般冲出,甚至比车仁俊更快!他手里还握着那把铲子,眼睛死死盯着那人手中的信号枪,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疯狂、决绝和某种被逼到绝境后释放出来的狠厉!
b营地的另一个人见状,也扑了上来,试图阻拦。
混乱的搏斗瞬间爆发在狭窄的空地上!怒吼声,肢体碰撞的闷响,工具挥舞的破风声!不是为了伤害,而是为了争夺那唯一的、代表生存权的信号枪和医疗包!
李明宇落在最后,当他跌跌撞撞冲出灌木丛,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的视线因为高烧而摇晃,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医疗包就在十几米外,橘红色的盒子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团微弱的火焰。
但他的腿……一步也挪不动了。刚才的攀爬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脚踝肿得像个紫黑色的馒头,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他只能靠着最后一棵小树,急促地喘息,看着眼前的混战。
车仁俊和对方一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金珉锡则死死缠住了那个拿信号枪的人,一手抓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另一只手挥着铲子胡乱劈砍,不是为了伤人,而是干扰,抢夺。对方也拼命挣扎,嘶吼着。
信号枪在两人争夺中脱手,划出一道弧线,掉落在泥泞的空地边缘!
几乎同时,扭打中的车仁俊找准机会,一脚踹开对手,踉跄着扑向医疗包!而b营地那人也反应过来,红着眼从另一侧扑去!
两人的手,几乎同时触碰到医疗包的边缘!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次,近在咫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僵住了,包括扭打在一起的金珉锡和那个前b营地成员。
枪声来自空地边缘。
李明宇靠在树上,手臂平伸着,手里握着那把不知何时捡起的、掉落在泥地里的信号枪。枪口指向夜空,一缕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
他开了一枪。不是对着人,是对着天。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握着枪的手很稳,尽管全身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看向因为枪声而暂时停下争夺的车仁俊和b营地那人,又看向僵持的金珉锡,最后,目光落在那橘红色的医疗包上。
“医疗包,”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下气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重量,“归我们。”
“信号,我已经发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要抢,可以。等我死了。”
空气凝固了。
夜色如同浓墨,彻底泼洒下来,将山林、人影、还有那橘红色的希望,一起吞噬进无边的黑暗。只有远处海面上,隐约传来救援船只破浪而来的、微弱而清晰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像最终审判的序曲,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无论是哪一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