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风终于彻底停了。
不是减弱，是那种戛然而止的、令人心悸的绝对静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前一秒还在耳边呼啸怒吼的风声、雨声，下一秒，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嗡鸣般的、属于巨大寂静的余韵，在耳道里回荡。
窝棚里光线昏暗，棕榈叶的缝隙透进惨白的天光。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混合着浓烈的泥腥、汗水、淡淡的血腥，还有……劫后余生般死寂的气息。
李明宇是被渴醒的，喉咙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灼痛。低烧如同跗骨之蛆，纠缠不去，身体滚烫，四肢却冰冷沉重。手臂和胸前的伤口持续不断地传来钝痛和令人不安的麻痒感，他知道情况在恶化。
他挣扎着坐起，动作牵扯伤口，让他倒抽一口凉气。窝棚里其他人还蜷缩在湿透的保温毯和破烂衣物里，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生命的泥塑。车仁俊靠在对面的棚壁上，眼睛半睁着，目光没有焦点。金珉锡侧躺着，背对着这边，肩膀微微起伏。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李明宇扶着湿滑的棚壁，慢慢挪出窝棚。
阳光刺眼。
不是前几日那种被水汽过滤的惨白，而是真正的、毫无遮挡的、白晃晃的阳光，从洗刷一空的碧蓝天空倾泻而下，带着久违的、几乎令人落泪的暖意。但空气依旧冰冷，带着海腥和万物被摧残后留下的、奇异的清新气味。
营地已成泽国。
地面被雨水彻底泡发，泥泞深及脚踝，浑浊的积水映着刺目的天光。窝棚像一艘搁浅在泥沼里的破船，歪斜着，棚顶多处塌陷，棕榈叶七零八落，新增的支撑杆和拉索歪歪扭扭地支撑着残骸。昨晚他们临时加固用的断木和绳索，散落在泥水里，沾满泥浆。
火堆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被水浸泡过的黑色印记。蒸馏装置的塑料布被撕裂，支架不知去向。一切都被打回了原点，不，比原点更糟。
远处，大海呈现出一种暴怒后的、近乎虚假的平静，蔚蓝，广阔，阳光在海面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但岸边堆积着前所未有的、高达数米的杂乱漂流物——断裂的树木、破碎的船板、纠缠的水草、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被海水浸泡得发白的物体。
一片死寂的繁荣，触目惊心。
李明宇站在原地，阳光晒在湿透的、单薄的衣服上，却感觉不到太多温暖。失血、低烧、脱水和极度的疲惫，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他需要水，干净的水，立刻。
他走向记忆中的溪流方向。原本的小径被倒伏的树木和厚厚的淤泥覆盖。当他终于拨开拦路的枝叶，看到那条溪流时，心沉了下去。
溪流拓宽了近一倍，水流依旧湍急，颜色是浑浊的土黄色，夹杂着大量泥沙、断枝，甚至还有小动物的尸体，在水面上打着旋，迅速被冲向下游。水声轰隆，带着毁灭后的余威。
直接取水烧开？风险太大了。微生物、寄生虫、甚至化学污染（如果上游有被冲毁的什么）……
他转身，目光扫过营地周围。倒伏的树木，折断的枝叶，那些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叶面凝结着晶莹的水珠。
他摘下几片相对干净的棕榈叶，小心地将叶片中央凹处蓄积的雨水倒进自己空荡荡的水壶。不多，只有浅浅一层，但清澈无比。
他仰头喝掉。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而真实的慰藉。不够，远远不够。但这是个开始。
他回到营地边缘，开始收集那些干净叶片上的积水。动作缓慢，因为每一次弯腰都牵扯伤口，头晕目眩。
窸窣声响起。车仁俊也钻出了窝棚。他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深重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他走到李明宇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收集叶片上的水珠。
接着是金振宇，然后是两个女艺人。没人说话，只有叶片被翻动时细微的沙沙声，和水珠滴落容器的轻响。
金珉锡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站在窝棚口，怔怔地看着阳光下这片狼藉，看着那几个沉默收集雨水的身影。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他站了很久，直到李明宇将一个装了半瓶雨水的水壶递给他。
金珉锡低头看着水壶，又抬头看向李明宇。李明宇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空洞。那是一种耗尽了所有情绪，只剩下最基本生存指令的平静。
金珉锡接过水壶，手指微微颤抖，低声道：“谢谢……哥。”
上午，在沉默和机械般的动作中度过。收集的雨水勉强维持了最基本的需求。食物，再次成为悬在头顶的利剑。昨天省下的一点烤鸟肉和根茎糊，在昨晚的混乱中不知去向，或者被泥水污染了。
车仁俊尝试着去检查陷阱，带回的消息令人绝望：所有陷阱都被暴雨彻底摧毁，无影无踪。靠近海岸的礁石区，被堆积如山的漂流物覆盖，散发着浓烈的腐败气息，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靠近，更别提寻找贝类。
饥饿，如同缓慢收紧的绞索。
中午，节目组预定的最终补给空投，伴随着无人机特有的嗡鸣声，如期而至。这一次，包裹落在营地附近一片稍微干爽的空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点燃，拖着疲惫的身体围拢过去。
包裹打开。
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食物，不是工具。
是几张塑封好的任务卡，几面不同颜色的小旗，一个信号枪，还有……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岛屿地图，上面标注了两个营地的可能位置（他们这边被标记为a点，岛屿另一端被标记为b点），以及一个位于岛屿中央制高点的“信号台”标记。
车仁俊拿起任务卡，念出声，声音沙哑干涩：
“最终任务：抵达信号台，发射求救信号。”
“规则：a、b两营地队伍，可自行选择路线前往信号台。首先抵达并成功发射信号的队伍，将获得优先救援及额外奖励。”
“提示：信号台备有基础医疗包及少量应急物资。”
“注意：最终任务开始后，除紧急情况，节目组将不再提供任何补给与干预。”
“时间：限今日日落前。”
念完，一片死寂。
优先救援。额外奖励。医疗包。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濒临崩溃的心上。
但，这是竞争。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是岛屿另一端那支未知的、同样经历了七天炼狱的队伍。
而且，要穿越刚刚被台风蹂躏过的、危机四伏的岛屿腹地，抵达那个位于中央的制高点。以他们现在的状态……
车仁俊捏着任务卡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疲惫、脏污、写满渴望又带着恐惧的脸。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李明宇身上。
李明宇靠着一棵半倒的树站着，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状态看起来是最差的，脸色惨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有些急促，手臂上简陋的包扎渗出新的、暗红的血迹。
“你怎么看？”车仁俊问，声音低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连金珉锡也紧紧盯着他。
李明宇缓缓抬起头。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看了一眼那张简陋的地图，又看了看远处岛屿中央那隐约隆起的、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山脊线。
“必须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冷静，“留在这里，没有补给，我的伤……”他顿了顿，“撑不过明天。”
这是实话。也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没有医疗包，感染和高烧可能会要了他的命。而没有食物和稳定的水，所有人都一样。
“而且，”他补充道，目光扫过其他人，“信号台的物资，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车仁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下定了决心：“那就去！收拾东西，能带的都带上！轻装，但必须带上水、火种、刀！”他看了一眼李明宇，“你……能走吗？”
李明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试着站直身体，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树干。伤口传来尖锐的疼痛。
金珉锡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扶，又在半途停住。
李明宇稳了稳呼吸，点了点头，声音更低：“能。”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讨论更优路线。地图太过简略，只知道大致方向和信号台位于中央山脊。他们只能选择一条看起来相对直接、可能避开过于复杂地形的路径——沿着被暴雨拓宽、此刻依旧水流湍急的溪流上溯，利用溪谷相对开阔的地形前进，接近山脊后再寻找向上的路径。
出发前，李明宇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重新紧紧包扎了手臂的伤口，尽管他知道这作用有限。他将那块已经所剩无几的蜂蜡贴身放好。水壶里灌满了收集到的雨水。打火石和一小撮干燥的引火物（来自窝棚内仅存的、未被完全浸湿的角落）用塑料布小心包好。
其他人也默默准备着。气氛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收拾物品时发出的、细微的窸窣声。一种悲壮的、破釜沉舟的情绪弥漫开来。
金珉锡走到李明宇身边，递过来一小块不知从哪里省下来的、已经有些融化的巧克力。“哥，你吃点，补充点热量。”
李明宇看了他一眼，接过，撕开包装，将那块黏糊糊的巧克力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带来短暂的能量感。他没说谢谢。
出发了。
车仁俊拿着多功能铲在前方开路，劈砍拦路的藤蔓和倒伏的枝干。金振宇和李秀彬等人在中间。李明宇和金珉锡落在最后。
沿着溪流行进比想象中更艰难。溪岸被暴涨的河水冲刷得松软泥泞，布满滑腻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他们不得不时常涉过没及小腿的冰凉溪水，或者攀爬被冲垮的土坡。每一步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
李明宇走得极其艰难。低烧让他的视线不时模糊，伤口随着每一次迈步和攀爬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咬着牙，强迫自己跟上队伍，汗水混合着冰冷的溪水，不断从额角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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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珉锡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没有再主动搀扶，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明宇摇晃的背影。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脸色发白，但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压抑的、翻腾的情绪。
时间在无声而艰苦的跋涉中流逝。阳光逐渐西斜，在林间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溪流在峡谷中蜿蜒，两侧的山势逐渐陡峭。他们已经远离了海岸，深入岛屿腹地。
前方的车仁俊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
“有动静。”他压低声音，侧耳倾听。
众人屏住呼吸。除了溪流的水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似乎……还有隐约的、不属于他们的脚步声，和树枝被拨动的窸窣声，从溪流对岸的密林中传来！
是b营地的人？他们也选择了类似的路线？
紧张的气氛瞬间绷紧。车仁俊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隐蔽，放轻脚步。
李明宇靠在一块巨石后，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因为劳累，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威胁。他侧耳倾听，对岸的声音似乎也在迟疑，然后，向着上游方向移动了，速度不快，显然同样疲惫而谨慎。
不是遭遇战。双方都选择了避免正面冲突，保存体力，直奔目标。
但竞争，已经开始了。
车仁俊脸色阴沉，打了个手势，加快速度。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行。溪谷开始收窄，坡度变陡，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瀑布和深潭。他们不得不离开相对好走的溪岸，开始在密林中攀爬。腐烂的落叶层湿滑无比，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带刺的藤蔓成为新的障碍。
李明宇的体力彻底见底了。在一次试图攀上一处湿滑的石壁时，他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小心！”金珉锡的惊呼和伸手抓握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
但他离得稍远，指尖只擦过了李明宇的衣角。
李明宇重重摔在泥泞的斜坡上，沿着陡坡向下滑了好几米，才被一丛灌木挡住。剧痛从后背、手臂和腿上传来，眼前金星乱冒，呛咳着，满嘴都是泥腥味。
“明宇！”车仁俊等人急忙折返。
李明宇躺在泥水里，尝试动了一下，右腿传来钻心的疼痛，使不上力。扭伤了？还是更糟？
金珉锡第一个冲到他身边，脸上血色尽失：“哥！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李明宇闭了闭眼，忍住喉咙里的痛哼，哑声道：“腿……可能扭了。”
车仁俊蹲下身检查，脸色难看。“脚踝肿了。”他抬头看了看逐渐西沉的太阳，又看了看前方依旧陡峭的山路，眼神挣扎。
其他人围拢过来，看着李明宇惨白的脸和肿起的脚踝，沉默着。带着一个无法行走的伤员，在这样的地形和时限下，抵达信号台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而放弃他……
“你们……先走。”李明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拿着地图和信号枪。我……慢慢跟。”
“不行！”车仁俊断然否决，“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等于让你去死！”
“那怎么办？”金珉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某种尖锐的东西，“背着他走？我们谁能背得动？而且时间来不及了！日落前到不了信号台，我们都得完蛋！”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人，又迅速垂下，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话像冰锥，刺破了勉强维持的团结表象。现实残酷地摆在面前：要么一起被困死，要么做出选择。
李秀彬别过脸，小声啜泣起来。
李明宇看着金珉锡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又看了看车仁俊眼中的挣扎，其他人脸上的惶然。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
“那就……分头。”他缓缓说，目光落在金珉锡脸上，“珉锡，你体力最好，认路也行，你跟仁俊哥他们，加快速度去信号台。”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果我……没跟上，拿到医疗包，记得……给我留点。”
这话里的意味，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金珉锡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看着李明宇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看他肿起的脚踝和身上多处渗血的伤口，脸色变幻不定。那里面有恐惧，有挣扎，有被点破心思的狼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明白的东西。
车仁俊一拳砸在旁边湿漉漉的树干上，低吼一声：“够了！”他红着眼睛，看着李明宇，“我背你一段！走到不能走再说！”说着就要弯腰。
“仁俊哥！”金珉锡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岛屿中央山脊的方向传来！
是信号枪的声音！b营地的人，抢先发射了信号？！
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隔着茂密的树林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像最后的丧钟，敲碎了所有侥幸。
他们……输了？
优先救援，医疗包，额外奖励……都没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
金珉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呆呆地望着山脊方向，眼神空洞，仿佛最后支撑他的东西也崩塌了。
车仁俊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李明宇躺在泥泞里，仰望着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疼痛，晕眩，寒冷，疲惫……一切感觉都变得遥远。
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
眼神里那片空洞的平静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深的、近乎凝固的东西。
他用手肘支撑着，慢慢坐起身，不顾脚踝和身上其他伤处的剧痛。他看向车仁俊，看向金珉锡，看向每一个被绝望击垮的人。
“声音……”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像钝刀刮过金属，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是从东北方向传来的。地图上信号台的位置，在正北偏西。”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茫然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不是信号台的方向。”
“有人，在误导。”
死寂。
然后，车仁俊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直起身，抓过那张简陋地图，手指颤抖地比对着方向。“东北……是那边！正北偏西……是这边！”他抬头，看向李明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你是说……b营地的人，也没到信号台？他们在使诈？想把我们引开或者拖延时间？！”
金珉锡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死死盯住李明宇。
李明宇没有回答。他扶着旁边的石头，用那条完好的腿，尝试着，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但他站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暮色中那道沉默的、暗青色的山脊线。
“还有时间。”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死水的巨石。
“医疗包，还在那里。”